应然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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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踩踏 更新:2026-02-24 14:47 字数:5554
进入七月,延京的风是热的,空气是热的,就连柏油马路也烫得要命。范范搬到了我的床上,我搬到了地上。我们住在一块儿,做室友,竟然很和谐。白天,她写诗,我睡觉,晚上,她睡觉,我出门,我们两个的作息正好隔了一个半球,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7月10号,晚上,我出门迟了,便没坐公车,久违地打了辆车,结果半路遇上交通事故,警车迟迟不来,一整条马路全堵住了,最后多花了十六块才到海风宾馆不说,还迟到了十多分鐘。我走去前台,还没和小秦打招呼呢,手机就响了。我一看,陈哥给我发微信,说客人临时取消订单了,叫我回家歇着去。我没办法,只好原路返回。我到家时还不算太晚,范范醒着,没睡,坐在床上吃水果糖。
她看到我,从袋子里抓了颗水果糖给我,我摇摇头,没要,她凑过来,含含糊糊地和我说话:“进口的,你尝一个嘛。”
我倒霉了一晚上,才从五公里外的地方走回来,出了一身热汗,澡还没洗,根本不想吃东西。我说:“算了,你自己吃吧。”
范范跳下床,拼命向我推销:“荔枝味很好吃的,你吃一个,就吃一个!”
我还是摇头,看着地面往后躲。地上有好多长头发,一团一团的,说不清是什么顏色,在灯光下一会儿发绿,一会儿发灰。我说:“我真的不吃,我等下就去洗澡了,你回去躺着吧。”
范范不听,不坐,抓着那颗糖往我身上扑。我怕了她了,只好不停往后退。屋里总共就那么大地方,没几步,我就无路可退了,后背撞到柜子,昨天才洗好的衣服全掉了出来。
范范紧攥着那颗糖,蹲下去帮我捡衣服。我也蹲了下去,制止她:“你别动了,我自己来。”
她这回不动了,摊开手心,给我看那颗糖。她说:“你知道今天太阳有多大吗?我特意下楼去买的。”
我在地上捡起两件长袖,两件短袖,把她抱在怀里的牛仔裤也拿了过来。我说:“辛苦你了。”我说,“你放到桌上,我晚点再吃。”
范范愣了愣,接着扬起嘴角说:“真的?”
我点点头,范范一把搂住我的胳膊,欢呼了声,拉着我站起来。我往柜子里叠衣服,她在我边上无所事事,哼着歌,手指搓着那颗糖,糖纸一直呲呲的响。我怀疑炸弹炸开前就是这种声音。
我听到水果糖被咬碎的声音。我说:“后天我陪你去巴别塔。”
范范一下安静了,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看得出来她的疑惑。
屋里很热,范范拉了拉我的衣角,盯着我,做了个吞嚥的动作。我拿过她手里的那颗糖,说:“我陪你去是因为我知道你习惯逃避。你不仅逃避现实,你还逃避一切不好的,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但你要逃避一辈子吗?你一次一次地呼唤我,需要我,再找机会摆脱我,甩开我,你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我是什么慈善组织,救济会,避难所吗?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现在你赖在我这里,没关係,但你要逃避多久?你不能坚强一点吗?你不能一个人学着长大吗?”
范范的声音在颤抖:“应然,你是在赶我走吗?”
范范的手垂下去了,人一下呆住了,愣愣的,不接话了。屋里的温度降下来后,她走回床边,坐下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糖,放到了餐桌上,转身去找菸灰缸。我回来时范范还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小心地望着我的手,好像我攥着匕首一样。
我把话都说完了,已经无话可说。我点了根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范范瞄着我,再度开口:“我买糖回来是为了让你开心,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你是不是烦我了?”
我也坐下了,我们之间的床单一时全是褶皱。我说:“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的家人,你是离家出走的,你有家可回。”
范范仰起脸看我,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说:“你是家人,你是的。”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想靠过去摸一摸她的头,拍一拍她的背,但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坐在床边抽菸,看着地上一团一团的头发。后来我听到自己叹了口气,那是一声完全不像我的,很长很重的叹息。
7月14号,晚上,我和范范出门打车,我们坐后排,司机听了一路的电台鬼故事,音响开得又大,搞得范范一个劲抓我的手。她的手上都是汗,还有护手霜的气味,我闻了闻,好像是牛奶和樱花混合的味道,甜得有点刺鼻。等红灯的间隙,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二十分鐘后,我看到徐承皓了,他站在夜店门口的一团灯光里,一边赶着蚊子,一边朝我们挥手。
下了车,我走去夜店门口,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微笑着回应:“好久不见。”
我说:“还好之前有你帮忙,不然我可能会横尸玛德莲娜街头。”
徐承皓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别客气,小意思啦。”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个塑料打火机,半包菸,一串钥匙,还有几个硬币,实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于是我抽出手,笑着拍了拍口袋,装作拍灰尘的样子。我说:“真的谢谢你了。”
徐承皓哈哈笑,笑声爽朗:“是你品味好,而且有人识货,所以才卖光的。”
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说:“你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徐承皓瞥了瞥我身后,只笑笑,不做声。我回头看了眼,范范还在我身后玩手机,聊微信,没抬头。我们进了夜店,我在吧檯边上停下了,徐承皓看我,我说:“你服过兵役,还是你来护花吧。”
徐承皓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笑着点了点头。我在吧檯前的空位坐下了,看着他们两个走向一个全是人的卡座,那里有男有女,男的统一花衬衣,白裤子,女的呢,要么是白背心黑短裤,要么是亮片连衣裙,银光闪闪,脚上都穿着高跟鞋,肩膀上都有挎包,全都随着音乐摇晃身体。夜店的灯光太暗,太迷离,时而粉,时而蓝,一眼望过去,看不清那里聚集着多少个脑袋。
我一抬头,和吧檯里的调酒师对上了视线。他丢给我一张酒水单,接着低头舀冰块。我看了看他,好像比小伍瘦,比小伍高,闻上去很乾净,丝毫没有同性恋的味道。我一时疑惑,拿开了酒水单,问他说:“小伍呢?”
男人一愣,看向我:“你认识小伍?”
我点头。男人笑笑,拿了块吧檯上的毛巾擦手,说:“小伍不在这里干了,辞职做生意去了。”
我又问:“什么生意?”
男人说:“音像製品贸易!”
我恍然大悟:“他倒卖三级片去了?”
男人左看看,右看看,一弯腰,凑着我说:“主营欧美,日韩的也有,你要吗?”
我看他,他看我,我们互相看着,都笑了。
我喝着酒,在手机上刷了会儿搞笑图片,周围热热闹闹的,有人吹生日蜡烛,有人拿手机自拍,还有一个人喊,妈妈!我登上珠峰啦!我回头一看,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抱着香檳爬到了桌子上,衣衫不整,情绪亢奋,像喝多了。他边上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拉他的衣服,一个扯他的皮带,嘴上也在喊。不过他们喊的是让男人快点下来,不要耍酒疯了。
我正看着他们三个的戏呢,一个男人忽然拍拍我的肩膀,和我搭话:“旁边有人吗?”
男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短袖,水洗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马丁靴,黑得油光发亮。他系皮带,皮带上有一隻金属蛇头。我不认识他。
周围太吵了,很不方便说话,我用摇头代替回答,男人笑起来,凑在我的耳边说:“你一个人吗?可以叫我aaron。”
说老实话,他长得不赖,眉毛很黑,鼻樑很高,眼睛炯炯有神,体格又比较健壮,是让我感觉顺眼的类型。他坐在了我边上,我问他:“你还在上学吧?”
aaron笑着点点头。我又问:“体育系的吗?”
他拿走了我的酒杯,说:“哲学系的。”
我上下打量他,说:“看不出来。”
aaron笑了声,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你知道吗,我很远就看到你了,这里灯光很暗,你的眼睛太亮了。”他说,“你让我想到一个成语……”
aaron笑开了,一再点头,说:“我一个人来的。”
我可能真的修炼出了一双慧眼,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闪烁的暗示。
如果是在平时,我会和他走,我当然会和他走,我甚至可以不收他的钱,但今天太不凑巧了。我说:“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aaron的眉毛挑了下:“是吗?我只看到你一个人。”他说,“你不需要和我撒谎的。”
“不是的,他们就在……”
为了和他解释,我回头望向身后的卡座,可是既没看到范范,也没看到徐承皓,我只看到先前那一群面孔陌生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说说笑笑。其中一个人抓着酒杯和他们说话,好像往我这边看了看。
我放下手,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aaron的鼻息喷在我耳边,痒痒的,热热的。他问我:“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是一个人来的吧?”
随便吧。酒精是性爱的开胃菜,我喝了太多,醉醺醺的,已经彻底打开了胃口。我亲了亲aaron的鼻尖,他摸我的腰,靠过来,我们坐在吧檯前接吻。
我也摸他的腰,往下摸他的大腿,裤襠,他硬了。我站到了地上,想带他走,他却拉住我,在我手背上摸来摸去,我们又接了会儿吻。
aaron的手机响了声,我们都停下来,都喘了口气。我以为他要看手机,但他没看,他看我。我笑笑:“我们走吧。”
他拉住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我不懂了。我问:“现在约炮也流行实名制吗?”
aaron笑了声,眼睛一弯,眉毛扬起来,显得很有活力。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角,低头去解他的皮带,他怔了下,很快坐正了,右手搭在我腰上,有些无措的样子。我分给他一支菸,摸他皮带上的金属蛇头,第二次问他要不要走,他却往我身后指了指,说:“我们刚才在玩游戏。”
我知道了。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选了大冒险。我早该知道的。
我宽慰了,朝他笑笑,重新坐下了。我摸出打火机,点菸,吸菸。我说:“那你任务完成了,可以交差了。”
我愣住,aaron伸出手,把香菸从我嘴里拿开,按灭在大理石吧檯上。他低头,不停和我道歉,说对不起,说他也没办法。下一秒,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我喝得有点多了,手一时发麻,动不了,他抓我的腰,我的背,亲我的嘴唇,空气里全是酒精的味道。我用馀光瞥到先前的卡座,一个人影猛地站起来,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剩下的人却朝这里看过来,朝这里走过来。我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接着脚步声消失了,一束束白光亮起,灭了,再亮,再灭。我听到有人催促,快拍快拍!这么暗能看清吗?还有人笑着骂,你小子穷成狗了?真他妈没有道德底线,为了点破钱什么都敢做!
aaron的手僵了片刻,在我的腰上出汗,发抖,我以为他要放开我了,结果他抓得更紧,吻得更投入,更卖力了。他几乎把我吻得更碎,更不完整了。那些白光闪过我的眼前,我看到好多比我还碎的碎片,上面映着好多彩色的画面,有我小时候在寺庙里摸过的经筒,有路天寧点过的一道极其失败的烤羊排,还有动物园里人满为患的极地馆……
我看到一场雨,好多场雨。我看到我坐在雨里,咬了支菸,菸是溼的,点不着。我没有伞,我的背是溼的,头发贴在脸上。我的脚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做的,里头装着我妈的骨灰。雨下得很大。雨一直不停。
aaron抱着我,亲吻,抚摸,极尽力气。不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喊:“都让开!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让开!”
我和aaron分开了。徐承皓走过来,迟疑着叫了我的名字:“应然?”
我的名字好像什么咒语,他一说出口,边上狂欢的人一下就安静了,不狂也不欢了,周围还是一样的吵闹,音乐声,笑声,劝酒声,什么声音都有。范范猛地把手提包砸向徐承皓,哗啦一下,她的口红,纸巾,零钱包,化妆镜掉了一地。
范范发着抖,抬脚踩到地上的化妆镜,用力地踩,用力地说话:“滚开!”她说,“都滚开!”
她踩碎了化妆镜,抓起我往外走。
我们走到了大门口,范范松开我的手,坐下了。她坐在台阶上,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红色的指甲嵌进肉里,时隐时现。
我也坐下了。我说:“别生气。”
范范不看我,用拳头砸台阶,说着:“什么不生气??我杀了他们!”
我还是说:“你别生气。”
这下她扭过头来看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怎么不生气?我都要为你杀人了!”
我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轻轻的,缓缓的,好像抚着一朵花的根茎,纤弱易折。我说:“你为我杀什么人?你要是杀人,一定要为了你自己。”
范范一巴掌打开我的胳膊,更生气了:“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就是干这个的!你没定力!你要靠这个吃饭,生活!好!那我也可以不在乎,我也可以接受,因为我喜欢你!爱你!我不能失去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发洩完,捂着胸口拼命喘气。我从兜里摸出一根菸,点上了,我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我,我们可能都是不存在的人,这个世界也可能是不存在的世界。”
范范冷笑,一把抢走我手里的菸,狠狠踩在脚下:“我和你说正经的,别拿笛卡尔那一套对付我!”
我看范范,她也看我,她咬着嘴唇,眼睛有点红了。我觉得她可能比我更需要一支菸。我们不言不语地在月光下坐了会儿,先前的菸味慢慢散了,空气里又全是护手霜的味道了。我说:“你的包怎么办?”
范范枕着膝盖,不理我了。我推了推她,说:“回去拿下东西吧。”
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因为我没有反抗的慾望?”
“我看到严誉成了。”范范说,“他们用手机拍你的时候,他走了。”
真的是他。起身离开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范范喘了口气,愤愤不平:“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这么胆小怕事??他心理变态吗??”
我说:“他有性格缺陷。”我说,“地球人都知道。”
范范补充:“就他妈妈不知道。”
我笑:“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范范得出结论了:“他们一家都是外星人。”
我点头:“嗯,外星人。”
范范靠过来,握住我的手,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光,有些明亮,有些破碎。她有气无力地和我说话,声音时大时小。
“我不管你们了,我不管了……我要变成气球,往上飞,不要待在地上了……我要走了,马上就走……让我走吧……”
我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飞吧飞吧。”
七月的夜晚又闷又热,一阵风过来,更热了。范范擦擦眼角,咯咯地笑了。我看着她,突然又没那么想抽菸了。我舒出一口气,靠在台阶上,和她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