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四)
作者:
黎漫 更新:2026-02-24 14:29 字数:2109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四)
翌日早晨,歷经宿雨,天空湛蓝澄净,未见半片浮絮。
江玄旭站在窗前,望着簷下悬晃的透明水珠,在薄曦中折射出碎光。
「玄旭,你起床了吗?」
小小声的问话声,自门外响起。
他没应声,走上前拉开门。门外的苗月舟正缩着肩,神情带着几分羞怯。
「早安。」他伸手抚弄她细软的发丝。
「早、早⋯⋯」她慌张地往走廊两端张望,生怕被家人撞见。
江玄旭眼底浮出一丝笑意,手臂轻扣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顺势将她整个人拉进房内,再随手把门闔上。
苗月舟被困在臂弯里,脸颊迅速泛起薄红,微微挣了挣。
「我只是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餐⋯⋯」
「好啊。」他说着,却没松手,而是捧起她的脸,以指腹轻触她耳侧。他的头往下一低,温柔地吻过她的耳廓,又轻咬了下耳垂。
那暖热的气息贴上肌肤,她忍不住微颤,发出破碎的吟哦。
「唔⋯⋯玄旭,你⋯⋯我⋯⋯」
耳朵烫得像要融化,她慌忙抓住他的衣襟,小声求饶:「家里⋯⋯还有人,不行。」
江玄旭从善如流地放过她,唇角微勾,嗓音沉沉地说:「我吃饱了。」
午后,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苗家。
临别之际,苗月舟的父母一再叮嚀:往后若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随时都能联络他们,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更不要硬撑。
苗昸尹站在一旁,很想向姊姊撒娇,却碍于现场太多双眼睛,实在拉不下脸,只能微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父母与她说话。
苗月舟留意到他的表情,等对话稍告一段落,她主动走到他面前,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就这样?」苗昸尹睁大眼,一脸难以置信。
苗月舟又轻捏他的右颊,「什么意思?」
「真是——」他哼了一声,面子也顾不得了,乾脆一把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姊,记得保重自己。」
说完,他故作兇狠地瞪向江玄旭,语气似在放狠话,实则为掩饰不捨。
「你这傢伙,要是敢欺负姊姊,我一定会狠狠揍扁你。」
前往车站的路上,他们经过从前就读的j中学。苗月舟在校门口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熟悉的校景。
「玄旭。」她指着校门内的绿茵草坪,轻声询问:「我们能进去一会吗?」
距离高铁发车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江玄旭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他们到警卫室以校友证换了参访证,顺利走进阔别已久的校园。
週日的操场不若平日喧腾,仅有零星几位学生在打球。球声与笑声隔着风传来,显得格外遥远。他们横越砖红色的跑道,踏上教学楼左侧的石阶,找到通往顶楼的梯间。
江玄旭不放心她一口气爬五层楼,但她难得如此坚持,他便遂了她的意,紧跟在她正后方,防止她没走稳或摔落。
抵达顶楼天台,脚底下是熟悉的水泥砖,周围则有老旧生锈的栏杆,以及后来加高的防护铁网。
苗月舟仰起头,闭上眼,任微凉的风拂过脸颊。
过去,她在这里失去了梁予淼;也在这里,与江玄旭再次相遇。在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她错过了,也得到了。
好一会,她低下头,从行李袋内拿出摺伞。她将伞举起,越过他的头顶,为他挡去此刻并不存在的雨。
「高中毕业前,最后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
那年初夏、那日早晨、那场雷雨——
是他与她之间,满是遗憾的青春里,疼痛却温柔的回忆。
回程的高铁上,苗月舟的眼皮很快发沉,依偎于江玄旭肩头,浅浅而眠。
他低头看她,想起苗昸尹站在走廊阴影里,压着声音对他说的话——
「既然姊姊选择了你,希望你能陪伴她到最后。」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让她回到家人身边,会不会才是更合适的决定?他的家早已支离破碎,而她不同,她拥有爱她的父母、放不下她的弟弟。那么他的存在,是否形同对于她亲情的剥夺,从而造成一种迁就、一种牺牲⋯⋯
思至此,他握着她小手的指头不慎用力,把她给弄醒了。
苗月舟迷迷糊糊地睁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只觉得右手微微发疼。
「玄旭⋯⋯」
听到她软软的叫唤,他垂眸睇向她,「醒了?」
「手⋯⋯有点痛。」她不好意思地动动指尖,示意他捉得太紧了。
江玄旭歉然地松手,又重新牵好,「⋯⋯对不起。」
苗月舟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小声问:「你是不是⋯⋯很烦恼?」她心里明白,他之所以这么难受,多半是因为她。
有时候,她也会感到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她?忽然生了这样的病,不仅自己受苦,也害身旁的人跟着伤心。
「怎么这么问?」他若无其事地微笑,想把那份沉重带过。
「你常说我勉强自己。」她以拇指轻触他拧起的眉心,「可你不也是吗?都皱起来了。」
江玄旭的表情僵住,喉间瞬间像被苦涩堵住。他拉下连帽,侧过身环抱住她,双唇贴近她耳朵的位置。他的呼吸掠过她的脸颊,近乎呢喃地问:「月舟,你不和家人待在一起⋯⋯没关係吗?」
苗月舟沉默良久,才用同样很小的音量反问:「那⋯⋯我不和你待在一起,也没关係吗?」
一句话,说明了她的取捨。
曾几何时,她也犹豫过,太多牵绊在她心口拉扯。
然而,一直以来是他,一次又一次,将她带离迷惘。他的身影、他的笑容、他的陪伴,都温暖着她。
他是她生命中的煦阳。
答案显而易见。
江玄旭没接话,却已瞭然她的抉择。深灰色的帽檐下,是他泛泪的眼眶。
缓过情绪后,他深吸一口气,揭下连帽,无声地与她对望——
谢谢你,把最后的相处时间,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