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一)
作者:
黎漫 更新:2026-02-24 14:29 字数:1904
第六话,一切终将远去(一)
隔週,江玄旭陪苗月舟至医院回诊。
医师问起她是否考虑进行手术时,她原本置于腿上的双手明显发颤,指节也慢慢收紧。她停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想动手术⋯⋯」她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平稳。
江玄旭看在眼里,把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收拢,无声地传达:我在,我会陪你。
离开医院,天色已近傍晚。夕阳在城市边缘沉落,云霞灿然晕染,迤邐成一地橙黄色的馀暉。
江玄旭牵着苗月舟,沿着街道并肩徐行。
途经公园,她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声,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玄旭,我们能进去走走吗?」
「当然。」他低声应允。
公园里,吉野樱与山樱盛放。一簇簇粉白与浅桃交错,浓淡不一。微风拂来,花雨轻旋,碎瓣蹁躚,黛色的石子路上,铺满柔软的落樱,似是春天散落一地。
苗月舟怔然地望着绚烂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她的视线下偏,落向脚边的花瓣。它们不久前都还在枝头,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飘零。她不由地想:再过不久,我或许也将⋯⋯
江玄旭见到她眸中的水光,难得不顾仍在户外,伸手把她拢向胸膛。
「明年⋯⋯我们再一起来看樱花,好不好?」她依偎着他,弱弱地呢喃。
一句话,隐含了她深深的无助。他摸了摸她的头,指腹又一路顺过发尾。
「好,我们明年再一起过来。」他捻起一片落在她肩上的樱瓣。
她抬起右手,颤巍巍地伸出小指,而他随即轻轻勾住。
——我们约好了。
那一晚,江玄旭没回宿舍,留在公寓陪苗月舟。
她盥洗完,他替她把头发吹乾。轮到他去洗澡,她坐到床沿,掀开笔电,指尖停在键盘上方,迟疑了一会,才点开一个久未拜访的网站。
那是高中期间,她在文艺社网站经营的网志。
伴随浴室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空气彷彿逐渐变得潮湿,也浸润了她的思绪。
距离高中毕业已有两年,她原以为那个网志早被后进的社员清空,没想到竟还完好地留着。
她点开尚未完成的《与月相依》,滑到最后一次更新的篇章,发现页面最下方,有一则匿名留言——
访客:明天会是满月,兔子。
那一瞬,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留言时间,是梁予淼出车祸的前一日,而那称呼、那语气,明显是他所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胸口酸得发疼。
予淼,你知道吗?你很快就能再见到我了。
我也终于可以问你,你当初想让我看的,究竟是不是月亮。
昔日,她当过被留下的人;如今,却成了要先走的人。
庞杂的意念缠成一团。当她回过神,一具带着沐浴后热息的身躯已靠向她,暖融融的。
「还不休息?」
江玄旭站在床边,右臂撑在被单上,侧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苗月舟闔上笔电,揉了揉眼周,勉强弯起唇角:「过一下下再休息⋯⋯」
只凭那抹笑,他就明白,自己冲澡那段时间,她大抵又哭过。
其实,他的状况没比她好多少。自从得知她的病情,他已好些日子没睡好。但凡一闭眼,脑中皆是她逞强的模样。偶尔情绪涌上来,他也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掉泪。
「玄旭。」她细声唤他:「我想把以前在文艺社连载的作品⋯⋯好好写完。」
「好。」
无论她做出何种决定,他都愿意陪着她、支持她。
苗月舟转头,恰见窗外斜掛的月亮,犹如一盏明灯,杏黄而圆亮。她扬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今夜,也是满月。
三月底,儘管空气还掺着残冬的料峭,街道却已被新绿覆盖,花香在晨风里沁馨。
早晨,江玄旭席地坐在苗月舟房内,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
「下午回诊,真的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吗?」他用掌心裹着她的小手。
他的确不放心她独自行动,但更不愿限制她的日常,导致她活在名为他的玻璃罩之中。他清楚她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平常心,才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相伴。
「你安心上课,」她捏了捏他的指尖,像在安抚他,也像在替自己打气,「有事我会联络你。」
「嗯。」他微微收紧了手,「别一个人硬撑。」
下楼时,苗月舟绕到房东的门前,准备缴交当月房租。她正要按下电铃,房门却恰好打开。房东先生穿着家居服走了出来,还打了个长呵欠。
她轻轻点头打招呼:「午安。」
「你好。」他揉着眼角,嗓音带有刚醒的含糊,「有什么事吗?」
「我来缴房租。」她将房租袋双手递给他。
「房租?」他愣住,「不是缴过了吗?」说完又呵欠连连。
「⋯⋯缴过了?」困惑之外,她内心也生出一股记忆出现偏差的焦虑。
「对啊,前几天晚上。」房东挠了挠头,「你男友来缴过了。」
「这样啊⋯⋯」她敛眸,攥紧了手里的房租袋。
「不是挺好吗?」他不懂她为何愁容满面,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想找个会帮我支付生活开销的女友。」
话音才落,屋内就传出一道尖细的女声:「你就继续做梦吧,混帐。」
房东乾笑两声,无奈地耸肩道:「你该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