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故事之外(一)
作者:
黎漫 更新:2026-02-24 14:29 字数:2566
第二话,故事之外(一)
江玄旭被窗外细碎的雨声吵醒。
简单洗漱更衣后,时间还不到六点。
同寝室的吴晋听到动静,从被窝探出睡眼惺忪的脸,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
「你又要出门跑步?」他问完,打了个呵欠,接着说:「外面好像在下雨。」
「嗯。」江玄旭把手穿进外套衣袖,再将领口整理好,「抱歉吵醒你。」
「没差。」吴晋摘下了单一耳的airpods,摆了摆手,「我没被吵醒,是一晚上没睡。」
自八月初搬进宿舍起,江玄旭就发现吴晋是作息颠倒的类型。他经常从深夜打moba手游到天亮,睡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
昨晚显然也不例外。
「你多少睡点吧。」他拉上连帽,低声道:「我跑完回来喊你上课。」
「谢啦。」他笑了笑,把棉被往上一拽,蒙着头含糊地回:「一路顺风,多跑多健康。」
江玄旭绕着k大校园外围跑步。约莫半小时后,雨便停了。因为穿着轻便雨衣,他身上没怎么淋湿,只有额前的碎发沾了点雨珠。
晨雾被日光一点点推开,路面的潮气贴在鞋底,两侧行道树的枝叶滴着水。
等他跑完三圈,放慢脚步,差不多是七点十五分。
距离早八课程还有宽裕的时间,他顺路去了学生食堂买早餐——一杯黑咖啡,配上抹了咸奶油和蓝莓果酱的贝果。
到教室时,里面还没什么学生。教室是阶梯式构造,他正想着要坐在哪里,却意外在倒数第二排见到熟悉的身影。
苗月舟坐得很端正,手里握着笔,低头在纸上写字。她身旁的位置还空着,于是他拎着早餐走了过去。
「早安。」
苗月舟抬眼,明显怔了一下。她只是随意选了堂微积分补修,没想到会竟会遇见他。尷尬在她眼底一闪而过,接着才细声问好:「早安。」
「请问能坐你隔壁吗?」
「⋯⋯可以。」座椅是一整条相连的,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空间给他。
江玄旭刚坐下,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咕嚕」。边上的苗月舟慌忙捂住腹部,颊侧也随即窜上一抹红。
「你没吃早餐?」他问得很温和,没半点取笑的意思。
苗月舟轻轻点头。
「我有买贝果,要分一点吗?」
「没关係,我不太饿。」才刚婉拒,肚子又很小声地叫了一下,像在跟她唱反调。她的脸更红了。怕又丢脸,她抿了抿嘴唇,被迫改口:「⋯⋯请分我一点。」
江玄旭若无其事地隔着纸袋把贝果掰成两半,又将袋里的那一份推到她桌前。
「给你。」
「谢谢你。」
苗月舟捧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起贝果。咸奶油与蓝莓果酱融得恰到好处,口感甜而不腻。剩最后一口时,讲台那端传来脚步声。
授课的教授走上了讲台。
他没点名,也没寒暄,只报了姓名,就开始授课。一般而言,第一週课程往往会被轻松带过。可这位教授一板一眼,先把整学期的课程安排、评分方式,和考试形式讲得一清二楚,随后便正式进入内容。
粉笔在黑板上刷刷作响,公式一串串整齐地列出。
苗月舟一边听、一边抄誊,深怕有所遗漏。趁教授转身喝水的空档,她悄悄往旁睞去——江玄旭也听得很专注,但桌上没放任何文具,也没准备笔记本。
江玄旭的确在听,可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不由地小作思考。
直到课程进行将近四十分鐘,他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震。萤幕亮起的一瞬,他低头瞥见讯息,终于想起忘的是什么——
吴・蹲蹲侠・晋:你这该死的骗子,我现在才起床!
两节微积分的中间下课时段,吴晋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进教室。他很快锁定江玄旭的背影,但怕被教授逮着,只能矮着身形摸到他斜后方,抬手敲了敲他的桌沿。
「姓江的,我们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江玄旭自知理亏,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我跑完步真忘了⋯⋯」
吴晋瞪他一眼,把「少来」两个字写在脸上:「刚才教授有没有点名?」
「没有。」他恢復一贯的淡然,「不过他说,下堂课开始会抽点。」
吴晋目光往旁一转,「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苗月舟,笑得曖昧,「你拋下我,该不会是不想让我当电灯泡?」
江玄旭轻叹口气,「你想多了。」
吴晋根本不信,身子往前一探,换上社交模式,熟练地向苗月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医工系大一的吴晋。吴是吴国的吴,晋是魏晋南北朝的晋。还请多指教。」他说着又伸出右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苗月舟还未回答,江玄旭忽然一把扣住吴晋的手,「她叫苗月舟,药学系的。」那力道不至于粗暴,拇指却准确摁在虎口,意义明确地暗示「到此为止」。
吴晋吃痛,委屈巴巴地抽回手,「又没人问你,我在问她。」
江玄旭笑着起身,凑近至吴晋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低语:「你敢随便碰她试试。」讲完他又坐回椅子上,一脸无事发生。
吴晋摸摸鼻子,没再嘴硬,默默挪到江玄旭后排的空位坐下。可他内心不禁嘀咕:这室友醋劲真大。
这次微积分课程,教授以复习高中范围的极限、数列与函数为主,没把两节课完全上满,提早大约半小时结束。
吴晋一面收拾书包,一面皱眉嚷嚷:「我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要走人了。」
「你可以留下来读书。」江玄旭淡淡扫了他一眼,「这间教室中午前没别的课。」
「才不要。」他举高手臂,向上伸了个懒腰,「我下一节是体育课,地点在体育馆,我慢慢晃过去。对了,我选修篮球,你呢?」
「游泳,时间是週三下午。」
「那我先走啦。」吴晋朝两人挥挥手,「下次见。」
江玄旭回了声再见,再转过头时,发现苗月舟仍坐在原位。她把原子笔末端抵在唇下,一脸为难地盯着笔记本
「还好吗?」
不好。苗月舟在心里回答。时隔一年,重温这些符号与推导,她依然找不到半分亲切感。
「嗯⋯⋯」
江玄旭温声询问:「有不懂的地方?」
苗月舟沉默了好一会,才指向笔记本上的其中一行式子,「为什么x趋近无限大的时候,这条算式会得到一个定值?」
「你看。」他向她借了自动铅笔,浅浅圈起其中几个x符号,耐心说明:「把无限大代入f(x)这个函数式——」
二十几分鐘过去,苗月舟总算稍微有了头绪。闔上笔记本时,她才惊觉教室里只剩自己和江玄旭。
「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没关係,我接下来刚好没课。」
她刚想道谢,手肘却不小心碰落了立可带。弯身捡起后,她正欲起身,馀光恰见他把手掌贴在桌缘,防止她可能撞到头。
「谢谢你⋯⋯」她心口微微一暖。
「小事情而已。」无论是分她早餐、教她数学,或这样护着她,在他看来都不足掛齿。
昔日,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那段时光,是她朝他伸出了手。
或许她已不记得,但他从未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