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如同当年初见般
作者:任之涘      更新:2026-02-10 13:14      字数:4396
  出社会后才明白其实上班一点都不难,难的是上班以外的人情世故。
  就例如,老闆或前辈要请吃饭,你去还是不去?
  老闆在饭局上讲了一点都不好笑、贬低嘲讽女性的笑话,身为女性的你笑还是不笑?
  我望着眼前烤得滋滋作响的肉片,觉得它的命运搞不好都比我来得好。
  比起已经定下的局,我更讨厌不上不下、充满未知的局面。
  就像是砧板上的肉,随时会被剁个稀烂,但你偏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简思薇,律姊生日欸,你的脸怎么像是在参加丧礼一样?」周昊不晓得是纯粹情商低还是故意,说这什么烂比喻。
  我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受邀来参加你的丧礼的,为了不让我白跑一趟你赶快去死一死吧。」
  「火气那么大干嘛呢,出来喝酒就是要开开心心啊。」他对我的怒视不以为意,将拉开的易开罐递到我面前,「机会难得,来乾一个吧?」
  「第一,我膀胱炎还没好,来吃烧烤已经够夸张了更何况是喝酒。第二,我说过我不喜欢这牌子的酒,有够难喝。」
  「思薇你很幽默欸,公司的饭局要喝酒谁还管你的个人喜好?」周昊显然有点醉了,说话比平常放肆很多,「这里没有人在乎你的心情,大家都只在乎律姊的,得罪她的话小心升迁不了。」
  「小君两年前就在律姊手下做事了,现在升迁的八字依旧没一撇。」毕竟最听话的走了之后她就没人可以使唤了啊,更何况我一个膀胱炎患者还出席在烧烤店就已经够有诚意了到底还要我怎样——
  「思薇,你吃虾吗?」律姊忽然cue到我,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微笑摇头,「我没有很喜欢海鲜。」
  「……」你没手吗不会自己剥?
  「我是寿星喔,而且你是这里最年轻的,要照顾老人。」
  这话的翻译是,你是寿星要给你面子今天寿星最大,就算你不是寿星也还是要给你面子因为这里我资歷最浅。
  在对我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同时也暗示我认清自己的地位。
  「思薇你还楞着干嘛,快帮律姊剥虾啊!」坐在律姊一旁的小君帮腔着,大概是很开心终于有人继承了自己的衣钵。
  而作为一个社会化完毕的社畜都有个技能,那就是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白话文翻译就是,嘴巴上好的,心里面妈的。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完美的笑容,「当然好啊,寿星最大嘛,而且我刚好能吃的东西不多,手间间的呢正好可以帮忙剥虾。」
  ——因为今天你是寿星所以我不跟你计较,也因为我是病人不太能吃东西刚好可以帮点忙,言外之音就是帮你剥虾后就别想灌我酒。
  说话的艺术就是在奉承之馀也踩好自己的底线。
  握着冰冷的虾,一层层扒下牠们的皮,驱使我动作的是与生俱来的想像力……
  我想着这些都是律姊跟小君今年的分红奖金,如今都被我扒下来丢进了垃圾袋。
  「思薇,你有男朋友吗?」律姊晃了晃酒杯,饶富兴致的盯着我看。
  我都放下自尊当剥虾小妹了,没想到全场焦点还在我身上。
  「律姊我跟你说,简思薇刚被她男友劈腿啦!那个男的齁就在这附近哪边上班……」
  我赶紧抄起桌上的酒瓶往周昊嘴里猛灌,直到他倒下才罢休。
  「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在发疯,大家别理他。」我笑着将手中的虾子扯成两半,俐落的剥去壳丢至一边。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可怕,也可能是看到了周昊的下场,原本只会起鬨的眾人都安静的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最后还是律姊开口打破这短暂的僵局。
  「那你会想交新男友吗,现在有新对象吗?」
  我就才刚被甩哪来这么快的新对象,「没有呢,有点对男性失望了呵呵,我甚至觉得我不会再谈恋爱了。」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在场所有人的话匣子开关,大家纷纷发表言论。
  「你怎么可能,你是思薇欸!」
  「女生只要还年轻就不用怕没人要啦!」
  「同理男生只要有钱就一定会有人要。」
  「各位有注意到我们已经得罪了很多人了吗,这是要战两性了吗?」
  「谨言慎行啊大家,一个不小心被拍到网上就会集体炎上了。」
  烧烤的香气混着烟雾与闹哄哄的背景音交织成了庆典,专属于社畜们的下班庆典,每个人都在分享自己的过往感情事。我们即使不瞭解彼此的过去,也无从得知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只有在这种谈笑风生、交换自己情史的时候,陌生的我们才会像是认识好久好久的伙伴。
  「你们有没有那种,小时候很喜欢但没有在一起、最后无疾而终的对象?」律姊忽然发话。
  「多少都有吧,而且应该蛮多的?」同事小林说道,「我小学时喜欢过超多女生的欸!」
  「你那不叫喜欢吧,我说的是真的很认真喜欢过的对象!」律姊顿了顿,「就是白月光啦!白月光怎么可能有好多个。」
  「没想到律姊也知道白月光这个词?」
  「真是没礼貌,我只有大你们八岁好吗?」
  「失敬失敬,那请问美丽年轻大方的律姊有忘不掉的白月光吗?」
  「我觉得你可以滚出去了小林。」律姊哼了声,夹起我刚烤熟的虾放入盘中,「思薇你如果想交男友又不想从交友软体上找的话,我觉得可以去找找看你学生时代的白月光。」
  我愣了愣,手上的竹籤差点没拿稳,「蛤?我……」
  「确实,思薇看起来就不是会玩交友软体的人。」那个还没滚出去的小林探出头来,「我也要一隻虾,谢谢思薇。」
  我忍住想把虾子直接甩他脸上的衝动,夹起一隻放在烤盘边缘的虾子给他。
  「思薇如果遇到喜欢的人的话,会是主动追求对方的类型吗?」律姊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我不像周昊那样特别重视同事间的关係,下班后的聚会我通常都不会参加,和大家的互动也仅止于工作,可以说我是在场的人里面最陌生的一个吧。
  「我是欸,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对方的话。」
  「居然吗,挺让人意外的欸?」律姊瞪大眼睛,「那如果你有个很喜欢的人,但对方一直都没什么表示,这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很喜欢的人来追你,你会答应吗?」
  「就是选自己喜欢的、还是选喜欢自己的这种问题吧。」小林下了个简单暴力的註解。
  「那我会选择我喜欢的欸。」我说。
  「可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会比较轻松啊?」律姊咬着虾,视线依旧停在我身上,「你不想要谈个轻松的恋爱吗?」
  「可是谈恋爱本身是为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为了让生活比较轻松吧?」我啃着刚烤好的玉米,瞥了眼身旁早就睡得不醒人事的周昊,「如果是为了让生活比较轻松的话,我找佣人不就好了吗?」
  「那不一样啊,佣人给不了情绪价值。」
  「可是恋爱也不是找到一个会给情绪价值的人吧。」我皱眉,「那我找ai不就好了吗?」
  「现在也确实有人在跟ai谈恋爱啊。」小林笑着说。
  我耸耸肩,将到嘴边的那句「所以呢」混着烤玉米吞下肚。
  「小林好像真的挺喜欢和你斗嘴的。」坐在另一边的mandy凑到我身边,藉着笑声与烤肉声的掩护说出了天大的八卦。
  「这是斗嘴吗?我只觉得他存心找碴。」我对小林这人没什么特别的意见跟想法,只不过他清秀乾净的外貌在这满是理工直男的工作环境里让他有了仅次于周昊的不小人气,对于他的搭话女生们普遍是高兴的……除了我以外,因为我总觉得这人不怎么会聊天。
  「你们开私聊呢?在聊啥?」律姊锐利的眼神过来。
  「没啦,我是说思薇眼光感觉很高,要被她看上好像很有难度。」社畜似乎都拥有上司问话时谎言信手拈来的能力。
  律姊瞇起眼,「如果到时候思薇交到的是一个又丑又花心的,大概会很多人破防。」
  「律姊,都已经长得丑了要怎么花心啦?」
  「你们不要小看这个世界,我们小时候都被教育说不要找帅的因为帅的花心,后来就会发现说丑的不只花心还丑……」
  这些「拉近彼此距离」的话题再加上几杯黄汤下肚,现场气氛像一波波翻涌的浪,在酒精的推动下越来越高涨。
  不晓得在哪里看过一篇网文,大意是人在年轻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因为会永生难忘,从此眼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起初我不信,觉得这又是千篇一律的无病呻吟文,可现在随着这篇文想起的除了傅惟淞的脸,还有那个追逐着他身影的岁月。
  我忽然想起这家烧烤就在傅惟淞工作的医院附近,心里忽然涌现了想要过去找他的念头,下一秒立刻摁灭这危险的想法。
  简思薇,你振作点,你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你不是那个会被一个人牵动着所有情绪的年纪了。
  律姊说对了一件事,就是乒乓烧烤确实名不虚传,在我们清空了盘中的食物后店员便迫不急待收走空盘,嚷嚷着外面还有好多在等待的客人希望我们可以先行离场。
  帮周昊叫了计程车并把他送上车后,清新的空气在走出烧烤店那刻扑鼻而来,我长吁一口气,今天的社交能量用完了是时候回家跟我的床谈恋爱——
  「好不想回家喔,我还没喝够欸!」律姊哀怨的声音传来。
  我假装没听见,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夜色里。
  「那就再去续摊啊!」小林似乎察觉到我想要开溜的念头,谁的名字不喊偏偏喊我,「思薇,你要去的吧?或是在场有谁等等有事不能去的吗?」
  你都这样说的谁敢说不去啊?
  「我恐怕要先撤了,我男朋友说他来接我了。」小君满怀歉意道。
  还是去交个男朋友好了,起码可以让我推掉这种没必要又不能直说的饭局——
  「不然把你男朋友叫来一起喝啊?」
  好吧,看来有男朋友也没用,可能还是要结婚生娃才行。
  「不行啦,他上班一天很累了要让他休息,下次啦下次!」小君摆摆手,「思薇不是有空吗,让思薇去啊!」
  哇靠,你男友上班一天很累,我上班一天还应酬到现在就不累吗?
  不需要在分家產时才能看见人性的丑陋,上个班就行了,不论是小林还是小君都是不敢拒绝所以硬拖别人下水,而当那个别人拒绝时就成了坏人。
  「思薇走啦!你今天都没什么喝欸!」
  我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我此刻的表情非常不愿意且僵硬,但因为律姊开了口,所以没人敢帮我说话,我也早就习惯了这样,「律姊,我不喝是因为我膀胱炎还没好,医生说……」
  「膀胱炎就是水喝太少,所以要多喝酒啊。」小林走到我身后,作势要推我的肩膀,「走啦思薇,friday night就是要喝个尽兴——」
  我正想拨开他的手要他离我远点,眼角馀光瞥见一道人影向我们走来。
  那人身型挺拔,自漆黑中走入街灯下,身上是件深色帽踢,帽子罩在头上,把半张脸都遮进了阴影里,下身搭配的是同样深色的宽松牛仔裤,乍看之下就像是出来吃消夜的大学生,我应该不会注意到他的……
  就在下一秒,他与我对上了视线,答案在此刻浮现。
  他似乎认出了我,伸手拉下了帽踢的连帽,风拂过他的发梢,昏黄的街灯勾勒出他乾净的轮廓,我看清了那天他藏在口罩下的面容。
  十二年没见,他却还是一如当年初见般,惊艳我的世界。
  他薄唇轻啟,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混着喧哗清晰的传到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