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
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10 13:09 字数:3298
第54章 送行
山中无历日。
转眼十年过尽,当初虞江临所做的小小竹屋,如今已屹立成一座竹木的堡垒。精密的转轮相互齿咬,在细微的窸窣中把整座山勾连成连绵的机械迷宫。
年迈老头子坐在山上摇椅,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木雕人偶,看着它们搬运,劳作,灵巧如活人。
老人无奈叹气:“热闹得有些过了。”
“哪里不好了?临终前得以见证自己毕生的心血,以一种更为神奇的方式流传于世,不觉得幸运极了么?”虞江临蹲在屋檐上,单手撑着下巴,长发随风吹摆于半空。
他仍是那副稚气未消的少年姿态,清脆的声音同老人说着话,眼睛却随意望着远方。那里是山中一处开凿的湖水,从这里看过去,一只豆大的白色小猫正威风凛凛地坐在一只人偶头顶上,神气地指挥其他人偶清理水质。
“这话不吉利。”
“可你今天就要死了呀。”一只黑纹白底的蝴蝶落在少年的头顶歇息,虞江临的目光没有变动。
老人一时没有回答,屋外很静,午后阳光慵懒,温温热热的,风倾斜得很慢,仿佛大地也昏昏欲睡,犯着午困。
过了许久,老人的声音才再度传来,也带上了一层困倦感:“你说话总是太直接了,我们人类一般不这样。”
虞江临闻言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语言究竟哪里有问题。很快老人的话又来了,罕见地聊起了十年前。
“当初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我只是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这辈子除了闭门弄些木头玩意儿,再没做过别的什么了……像你这样的存在,我应当是没有见过。”
今天的老头与往日不同,语气格外温和,像是临行诀别前从袖口里掏出件泛黄的画片,指着上面模糊的笔触似乎永远也说不厌烦地絮絮叨叨。
大抵人死前都是这样的。虞江临想。
“你确实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只是有次碰巧从朋友那里见了个稀罕物。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木雕,便问起工匠是谁。他只说你得罪了贵人,如今逃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到处询问了好些朋友,把各个消息东拼西凑,才终于找到你这里来。”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老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摇摇头笑起来,有些无奈,有些苍凉:“只是这样便可以不远万里地找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凡人,又随手耗费十年光阴停留于此,为这个将死的老头续上十年命……这是我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湖边豆大的小猫不知怎的开始骂骂咧咧,看来气急了。再一仔细看,原来是三四个笨手笨脚的人偶互相绊了脚,一个接一个地把同伴推倒,小猫所乘坐的“施工队长”同样未能幸免于难。
白色的小猫在地上摔出一脸泥,气得脸都黑了。转头蹲在湖边清洗起脸蛋,背影看上去像一只发面的大馒头。
虞江临无声勾了勾唇角。他换了个姿势坐下来,手指上扬停在额旁,那蝴蝶便翩飞下来,优雅悬立于他指尖。虞江临欣赏起这只漂亮的白蝴蝶。
“为什么是今天?”老人兀自又问。
“我与人约好了,等十年过去,就上京去接他们。你还有什么没能完成的遗愿么?我可以多停留些天,你需要多长时间?”虞江临显得好说话极了,如果不细想话的内容。
“有些时候我会忘记你并非人类。这十年里总有那么些时刻,我会以为我真的多了个徒弟,又或是孩子。但你总是在这些时候,让我清晰感知到,你终归不是我们。”老人感慨。
“嗯?”
“虞江临,我们这样有限的存在,对死亡总是有着无限的畏惧的。还需要多长时间呢……多长时间也是不够的。你大概理解不了罢。”老人的语气像是推心置腹教导着年幼的孩子。
“可你现在很平静。”虞江临终于看向院子里的老人,竹林投下的绿荫笼罩着悉心整理的草坪,笼罩着白发苍苍的人类,映入少年人金色的瞳中。他目露困惑。
“就是在这种时候,反而让我觉得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了。”
虞江临莫名回了句:“我还有一个青年姿态,你没见过。”
“真的只是个孩子啊。”
“……”
终于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小猫这时候回来了。它把大而蓬松的尾巴竖得极高,一晃一晃地便像个年幼的狮子王,骄傲地带着仆从们归来。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位“小狮子王”刚才是如何把自己摔得狗啃泥,又是如何狼狈地用爪子搓脸。
虞江临从屋檐上轻巧地跳下来,在小猫期待的眼神中把猫抱起来。他故意摸了摸对方分明已擦干的毛发,又故意奇怪问道:“怎么脸湿湿的呀?”
猫心虚地把脑袋埋进虞江临袖口里。
十年了,正如虞江临始终是那个清透、明亮的少年,猫也从来都是小小的一团,只需要少年一只巴掌就能轻松托起。时光仿佛在这一人一猫上永久停驻。
老人望着阳光下一人一猫的身影,他们年轻的线条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脚下是青葱的草地,身后是一批构造精巧的木雕人偶,是他十年来的心血。
他想自己是何其幸运,能在临死之际被仙人找上门来,被赐予那如此奇妙的法术与知识。他踏足凡人毕生无法望见的渊博海洋,在知识之海中以人类的智慧淬炼出超越时代的造物。他想这一生也是值得了。
时间该到了。
“虞江临,我死后这座山会变成什么样?”老人问着。这时候他又不像个年迈的老者了,仿佛一个懵懂的孩子,向着智者追问。
“我会留一个法阵,帮你永久保存下来。这些年我们一起造出的人偶,已经实现的以及那些未能完成的图纸,还有许多的或许能在未来完善的点子,都会随着你的沉眠而沉眠于此。陪葬品,我记得你们流行这种文化,对么?”
“听起来真是一个壮观的坟墓。虞江临,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请说。”
“我死后,你能替我将这份‘手艺’带出去吗?手工匠人一辈子总是要培养个徒弟的,可惜我还没有给自己留个徒弟。”
“可以。你要多少个?什么物种的?对天资和品性有要求么?”
“听起来你似乎过于熟练了。”
“我送别过的朋友们,在这种时候大多会和你说同样的话。”虞江临表情淡漠,手上揉着猫的尾巴根。
“那些朋友也都是和我一样的老头子么?”
“嗯。老头子,老婆婆,以及一些还没来得及衰老就要走的人……这座山还需要封印么?”虞江临已经开始于半空中画起金色的符文,掌心间卷起的风将他漆黑的长发直往后扬。猫被吹得皱起脸。
“暂时封存吧……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座山里的东西还太早了。等到合适的时候,希望能有一个有缘人来到这里,将里面的东西重现于世。到那时候,虞江临,你便代我见证。”
“可以。”虞江临的回答越发简洁。
老头反而不知怎的变得啰嗦起来:“我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我是怎么逃到这座山里来的罢?那时的我太年轻也太狂妄,向皇帝献上了我最得意的作品,却没想到反而从此被捉了起来。他想要我为他造出神兵利器,想要一支真正刀枪不入的铁人军队。我销毁了一切,舍弃了一切……虞江临,要是有一个更好的时代,希望你代我见证。”
“可以。那么,我走了。有缘再会。”虞江临抱着猫朝院外走去,一如十年前抱着猫而来。
猫把脑袋枕在人的肩膀上,回望着院中的老人,困惑地歪着脑袋。它伸出爪子,迟疑挥了挥。
“……哈哈,有缘再会。”老人爽朗地笑了,也抬起手与猫道别,又低声嘀咕,“小缘这小子吃的饭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也长不大呢……”
黑发的青年影子消失于林间。他的离去仿佛带走了周身萦绕的生命,青葱的林子与草地瞬间枯萎下来,回到它们本来的苍凉色彩。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躺椅上,安详闭着眼,永远地睡去了。
在他身旁,耗费毕生心血造就的机关木偶们,并未随虞江临一同离开。它们只是乖乖站在那里,和曾经每一天一样,等待老人再度醒来。
那是一个灰色的梦,并不安宁。死后的世界,并不美好。在闭上眼的前一刻,老人奇怪地想起来,自己竟然从没问过虞江临,死后会去到哪里。
但在彻底闭眼的刹那,在跨越生与死的刹那,在心头明悟此世之诅咒的刹那,老人浑浊的眼望向虞江临消失的方向,却竟然奇迹地看到一根金线。如此璀璨的金线从虞江临的方向飘荡而来,一直延伸,最终没入他的身体。
仔细看,那并非完全的金色,血红的色彩在金线中跃动,为这根线增添一抹壮丽。凡人在临死之际,得到了“仙人”的一线馈赠,那是虞江临作为朋友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