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10 13:09      字数:3376
  虞江临就站在这台前树旁,静静看着台上一轮又一轮节目。这时候正好是一位演员咿呀咿呀唱着戏曲,锣鼓升又降,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咪叫声落在地上。
  虞江临却立即抬去了视线。熙熙攘攘嘈杂人群里,似乎只有他听到了那声细微的呼唤。他的目光穿过一个个影子,最终落到了那只纯白的小猫上。
  雪白的猫蹲坐在地,怯怯望着他。猫只叫了一声,像是朝天上投出一枚硬币,赌着神明是否会回应。
  虞江临的脸色没有变化。方才静静旁观戏曲的眼睛,如今也静静注视着猫。他抬起脚步,只刚走出一步,那猫便立即站了起来,似乎想跑,似乎害怕。
  虞江临于是又停下脚。他没有匆匆跟上,也没有询问,却更没有后退。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一小点猫影,像是等待着对方恢复平静。
  猫最终还是迈出了脚步,它哒哒哒地穿过人海,来到虞江临脚边。
  虞江临蹲了下来,伸出手摸着猫的脑袋毛。
  “我是来接你回学校的。运动会要开始了,主席应该到场,不是么?”令猫意外的是,虞江临没有谈别的什么。它这段时间一直纠结的东西,仿佛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它像个通宵熬夜准备了厚厚一沓考点的期末复习生——到了考场却发现一个没考。
  它没忍住问:“那只九尾狐呢?”
  舒服的摸摸停下了。
  ——虞江临缓缓移开了视线。
  猫没有意识到人类的异常,继续追问:“那只九尾狐呢?姬青人呢?”
  虞江临盯着一旁的戏台,慢吞吞说:“那东西似乎不是姬青本人,只是一个前来探路的傀儡。”
  “我知道。他不会轻易以真身前来。他的傀儡性格一个比一个讨人厌恶。”猫不开心地用尾巴拂过人类不再摸摸的手指。
  “所以那傀儡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猫别别扭扭地问。
  “那只傀儡啊……”虞江临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没那么利落。
  “他说话太急,闪了舌头,然后就死了。就是这样。”这话说完,虞江临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猫:……?
  看见猫脸上呆滞的神情,虞江临随口补充了句:“谁知道怎么就死了呢,可能这傀儡太不坚固了。”
  猫想了又想,仍想不出那傀儡还能怎么被毁——总不能是虞江临弄毁的。猫觉得大概那傀儡为了进入浮海,已损失了许多法力,本就快坏了。
  它正琢磨着,就听到头顶上人类的声音轻轻问。
  “你……学长你不变回人形吗?”
  猫呆呆扬起脸,从这个角度看,人类那双眼睛盛着日光,染上了淡淡一圈金色。此刻这双好看的眼睛里只盛满着呆呆的它自己。
  “我好像很久没看过你人形的样子了……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撒娇。猫悄悄红了红耳尖,它觉得还好这时候它只是一只猫而已,不会被虞江临看出什么。别扭着,矫情着,猫抖抖耳朵还是变出了人形。
  虞江临原本是蹲着的,见眼前的小猫突然消失了,眨眨眼睛,慢慢站了起来。他怔怔望着那比他高上一截的身影,后知后觉后退了两步,才终于能看到头顶一双雪白绵软的三角猫耳——他似乎并不熟悉这样的身高差。
  “……走吧。”虞江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牵起戚缘的手。
  第43章 奇怪
  戚缘从来不喜欢人类,更对人类喧闹的城镇不感兴趣。
  可虞江临却总带它往那些地方去,于是戚缘就觉得那些地方倒也还不错了——因为虞江临喜欢嘛。
  热闹的节日,拥挤的街市,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放到肩头,它紧紧贴着虞江临温热的肌肤,害怕稍不注意就被人潮卷走……害怕一旦松开爪子,虞江临便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虞江临而言,它是什么呢?一只随性救下的野猫,一个逗乐解闷的玩具?假如未来有一天,它用尽全力都不再能用它短短的爪子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虞江临会停下来回头看它一眼吗?虞江临会在繁乱的人潮中找它吗,就像那些丢了孩子的人类父母一样?虞江临……会在某一天主动松开它的爪子吗?
  每当被带出远门,来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白毛的小猫总会不安地想,或许这一次就要被丢掉了。它不喜欢那些吵闹的动静,也不喜欢虞江临对着各种各样的人笑。它只想虞江临呆在家里,只和它一起。
  严格意义来说,他们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家”。虞江临像一阵停留不住的风,很少长时间停留于某处,似乎满世界都存在虞江临的临时住所。戚缘不在乎,对它来说,有虞江临的地方,那就是家。
  直到虞江临身死,戚缘都未曾将这些话告诉给对方。
  别扭的小猫总是将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藏在心底里,它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些,更乖巧些。即便是偶尔的耍脾气,也是一次次精心计算后的试探。它知道虞江临喜欢它这样。
  它实在太矮了,假如蹲在地上的话,仰起头也只能看到对方弧度优美的下巴。它好像永远都无法看入那双金色的眼。
  它其实更喜欢虞江临少年体的样子,那让它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远。
  它是个被主人抱着的什么也做不到的小猫,永远地不被赋予主动的权利。
  它用它毫无攻击力的爪子,轻轻踩着那人光洁的手腕。那人笑着说痒。于是它又加重力道,把那人逗得无奈蹙眉,说小缘可真坏呀——这就是它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逾矩了。
  忧伤的小猫的心里门清,哪怕是这样浅浅的接触,也是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幸运。它知道许多人暗地里议论,为何虞江临身边跟着的是它?为何虞江临怀里只抱着它?
  戚缘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虞江临身侧的位置。它将永远是虞江临眼中那个柔弱的可怜的溺水的幼猫,它会是虞江临身后亦步亦趋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突然一阵轰隆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小猫低沉的思绪,那声响像是把它的脑子也给炸开了。它吓得原地呆住,眼睛瞪圆,下意识把尾巴紧紧缠上了那人的手掌,尾尖钻到指缝间。
  同行者似乎感受到了掌心的异动,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好笑地把小猫端到自己的膝头。一袭长袍随意拖地沾尘,清透如蝉翼的手腕方才被猫挠出红痕,刺眼极了。
  青年似乎并未在意,只抬眼朝它的猫笑着,轻声哄:“小缘不喜欢鞭炮声吗?以后要说出来啊。走吧,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这里以后我们就不来啦……”
  隔音法阵自两人周身扬起,挡住了外界的嘈杂,挡住了行人的嬉笑,挡住了那令猫丢脸的鞭炮。
  那一向高高挂起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的清丽眼瞳,此刻完完整整呈现在小猫的眼前,像是两口盛好的甜汤,端来只等他品尝。猫于是呆呆地,痴痴地看着,好一会儿听到青年又闷闷笑了。
  “真被吓傻啦?”青年冰凉的手指刮了刮猫的鼻尖。
  猫登时红了个大花脸。
  直到青年哼着小曲买来两串糖葫芦,说是给它压惊的小零食——实际上是青年自己想尝尝看——戚缘咬开糖衣,仍旧羞耻地想着,可恶的鞭炮,可恶的人类。
  它其实不是普通的小猫,它好歹也是开了灵智的妖。它跟在虞江临身侧被养了那么久,根本没有道理害怕寻常小猫才怕的鞭炮。
  可因为在虞江临的怀里,它好像就是永远能做一只没用的猫。
  。
  当虞江临主动想要牵起他的手时,戚缘恍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他鬼使神差地回握了那只手,放空大脑,乖乖地被牵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路上他想起了从前的事,仿佛他还是当年那只小猫,被猫眼中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青年抱着,一直一直向前走,许愿走到天荒地老。
  他盯着虞江临头顶的发旋,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得比虞江临还要高了。
  许多事变了,虞江临是,他也是。
  忽然一阵锣鼓声铿锵震开来,有人头顶的耳朵抖了抖。
  戚缘眼神放空了一瞬,而后很快调整回来。他一向对声音有些敏感,不过好在如今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吓得呆在原地。
  正要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没想到虞江临却停下脚步。对方蹙着眉,望着那锣鼓喧天的一队人,面色不悦,随后拉着他就往旁边去。
  “学长被吓到了吗?他们似乎都在为表演做彩排,到处都吵吵闹闹的。不过我来时看到有一条人少的小路,我们可以从那边出镇。”
  ……他其实没那么脆弱。
  但戚缘默不作声还是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任由对方引路,任由对方把他带去任何地方。
  不过他刚才难道很明显地抖动了吗?难道虞江临注意到了?
  这道小小的疑惑只短暂地在心头盘旋两圈,便很快消散。
  这确实是一条清净的小路,路上只有他和虞江临一前一后贴得极紧。虞江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没有谁来打扰他与虞江临的独处,戚缘最喜欢这种时候了。他们就这样用极慢极慢的速度,老爷爷散步般地走出了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