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292
“焉知不在,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
柳氏瞳仁一缩,君澜知她害怕,心中甚是畅快,“祖母不是口渴吗,不若孙来服侍你饮水。”
说着,他拿起床边几上的陶碗,将水一点一点洒在柳氏脸上。
水柱击打着她的脸,她又痛又急,君澜道:“祖母这疯病还要装到何时?不曾想您会有今日,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从前作恶的时候,会否想过会有因果报应。”
柳氏气喘难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怨毒地望着他,君澜的声音异常冷漠,“眼下连您的娘家柳家也避您如灾祸,更别提您平日看不上的沈氏二房、三房,沈三不来杀了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柳氏摇头避开,恨声道:“有本事你便杀了我,不必这般羞辱。”
君澜放下碗,抽出袖中的手帕擦干净手,才道:“你这模样,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来同祖母商量一件事,全看您同意与否。”
“沈家眼下气数已尽,想要翻身难如登天。可我愿扶持焉知再造沈氏辉煌,不过,你可愿舍弃自己的命?”
“你是何意?”
“陛下已将沈园赐我,你死后,我会接焉知回沈园好好抚养他长大,将我毕生所学教授于他,以他的天赋与心性,将来必有作为。”
柳氏听他话后陷入了沉寂。眼前的君澜功成名就,他再不是当初弱小得要依附她而活的孩子。
沈氏终于落在他的手中。
柳氏脸色渐渐灰败下来。
“怎么?祖母还是不愿为自己的孙儿舍下性命?”君澜嗤笑着,“说什么家族名声,子孙福荫,不过是你们作恶的借口,到头来还是抵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转身再不看她一眼,径直而去。
柳氏苍老颓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话可算数?”
君澜轻声道:“自然。”
出了那充满浊气的屋子,焉知上前来,他抚着他的头:“过几日我来接你家去。”
焉知想了想道:“好。”
星郎扶着君澜上了马车,方道:“老夫人会答应吗?”
君澜道:“我不知,但我不会让她跟着焉知回沈园,否则母亲泉下定不会瞑目。”
柳氏的决然比君澜预料得快,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如以此为焉知谋个前程,她在君澜离开的夜里割腕自尽了。
君澜得了信,立即赶去石栏巷。
那孩子站在雪尽处,冻的通红的脸上挂着泪珠,麻木地注视被人抬出的柳氏遗体。
君澜走向他,将他抱在怀中,安慰道:“想哭就哭吧。”
焉知呜咽着道:“师傅,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一瞬间,君澜觉得自己特别残忍,不论她还能活几日,总是焉知的希望。沈家败落,父母亲人离世,能支撑着他活下去的理由不过是柳氏还需他照顾,他用瘦弱的肩膀担起这个家,而自己却轻易地斩断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亲缘与念想。
“焉知,你还有我,今后我便是你的亲人。”
果然,帮着张罗柳氏下葬,焉知病倒了。
君澜曾劝他休息一下,他却日夜跪在柳氏灵前,最后累得病倒在床上,几日几夜高烧不退。
昏迷中,他呓语不断,口口声声对不住所有人,听得君澜心中发慌。
好在吴迁及时赶到云州为他救治才捡回性命来。
焉知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他不再过问他为何又回到了沈园,只每日养病读书,陪君澜说话谈天。
从前惊涛骇浪般的日子骤然平静下来,一切皆如云烟。
吴迁有一日问君澜今后有何打算,他说,他哪儿也不想去了,就在云州陪着焉知长大。
老头儿问他是不是在等那人回来。
君澜道,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
吴迁了然一笑,老头子可在一处地方待不惯,每年春日来住上一段时日,为你调养一番。
君澜自是感激又不舍,但知他生性爱逍遥天地,也只好随他去了。
焉知病好全了,君澜问他,你今后想读书求功名还是作名普通的砚工,无论选择何道路,我都会助你。
那孩子想了想,郑重道,沈氏以制砚起家,我自然还是愿作一名砚工。
君澜笑道,也好,只要我们手艺人做到行当内的天下第一,自然不会让人轻视。
焉知看着他道,就如同师傅这般。
君澜不语,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的雪花簌簌而落,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快到了,不知他的之遥能不能在来年春日抵达甘州。
惟愿他平安。
第111章 同归
启元五年的初雪来得及早。
致远斋里,焉知正忙着打点下人将年下的节礼送往各处,星郎催着他回家吃饭,焉知一面点头,一面手中活计不停,“我一会儿亲往宗大人府中去了便回,莫让师傅久等,我怕他饿着了胃疼。”
星郎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他哪日不是看着你平安归家才安心。”
焉知道:“这几年致远斋的生意越发好了,他也应该放下心保养自己才是。”
这五年,君澜带着他将致远斋从一间小作坊做到现如今云州城第一砚墨商,着实不易。
星郎道:“他这两日心情甚好,连带着胃口亦好上许多,今晨还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焉知知晓君澜为何心情大好,因上月皇后生下嫡子,皇帝为贺其出生,祈福上天,特赦天下除死刑以外的所有犯人。
这意味着他的四伯将要回来了。果然,不日前,他们已接到他身边旧仆宋理的家书,说他就要归家。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这些年他已习惯了与君澜相依为命,现在要多出一个人来,他总觉说不出来的别扭。但见他高兴,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又觉得欢喜。
想起他来,他只觉一日未见,已很是想念,有些担心他的身子,不由道:“今日天色已晚,罢了,我先家去陪他用膳吃药,待明日再去节度使府拜会。”
说着已收拾起东西,随星郎一同回去。
马车停在府门口,门上挂着的灯笼已经亮起。
沈园早已改名“思园”,所用下人也多为新近采买,原来的老人也去的七七八八。
沈年浩如今在这里帮着打点日常事务,给焉知省去不少管家的麻烦,他只需专心顾着铺子里的生意。
当年出事后,三房为避灾祸,竟连为沈娴收尸亦来不及,便连夜搬离了云州,如今在哪儿也是不知。至于二房,君澜回来帮助焉知重开砚墨斋,两家渐渐又恢复了往来,加之沈慧捎来了制墨方子,两房又合伙做起了生意。
没有了以往的恩恩怨怨,他们反比从前亲近。因着私下里往来甚多,君澜见园子空着也是浪费,与焉知商量后,邀了二房进园住着。
他们人口简单,也不怕惹出什么是非。沈瓒夫妇二人年事已高,年浩已于两年前娶妻,去年得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取名珍珠。
有了珍珠,园子里愈发热闹,君澜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他对星郎道:“我早晚去了,有他们陪着焉知,他也不会寂寞。”
星郎鼻酸:“少爷就快回来了,你总得等着他吧。”
君澜道:“自然,我还想看着焉知娶妻生子,才能瞑目。”
焉知下了马车,直直往君澜的院子里去。才进了院门,已瞧见他开着窗,卧在窗下的榻上看书。
焉知匆匆进去,连忙将窗户掩上,君澜抬头见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道:“这么晚回来,可是在铺子里用过饭了?”
“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焉知没回答他,自顾自道:“咳嗽刚好了些,又开窗做什么,小心受风遭了寒气,又要病上几日。”
君澜笑道:“什么你呀我呀,越发没了规矩。大约也是嫌我了,不过病了几日,就这般多闲话。”
焉知怕他误会,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罢了。”
君澜见他急得冒汗,不由笑道:“逗你一下,何必这样着急。你快去前院同二爷一家用过饭再来,我有事同你说。”
焉知嘴上答应着,却服侍了他用过药方才离去。
一顿饭功夫,焉知已换过家常衫过来,君澜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才道:“年前往京中运的几批砚台与墨条可备好了?”
“是,已打点妥帖,连带着给京中贵人的节礼也备下了。”
君澜放下点头,当年他虽献了十二州砚墨场,但皇帝却没有真正收回,除了安插些收集消息的探子,寻常制砚工事仍由他的人经营。正是有这些缘故,借着京中帮衬,致远斋才得以发展如此之快。
“这些事你要记在心中,要想重振沈氏,你须打点维持这些关系。还有,宗大人那里你要勤走动,一则他迟早会调回京中,要想再做皇商他会给你些助力;二则这些年你四伯在甘州多是托他的人照料,我们需得感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