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者:
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284
一时间,眼前女子的面容竟与柔娘重叠了,当年的她也是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最后差点落得疯癫的下场,年舒益发坚定,于是坦然道:“我心中已有放不下的人,若与小姐成婚,对你实属不公。”
崔窕打断道:“是大人从前的未婚妻吧,我不在意您的过去。”
年舒皱眉还欲说什么,但君澜之事的确不能告人,只能道:“总之,成婚之事还望小姐多加思虑。”
也罢,天京局势一触即变,若他能活着,定会与她说清,绝不让她重蹈柔娘覆辙。
第80章 再见(一)
二月中沈家奉砚商队抵京时,年舒已告假在家一月有余。
元宵争抢花魁的皇家闹剧终以淮王亲向孙靖赔罪落幕,皇帝罚了他一年奉例,许他出宗理寺归家思过。
随着淮王的失势,年舒在朝堂亦沉寂下来。去衙署,同僚皆对他避之不及,文书传递也不经他之手,直接交由尚书大人阅办。
曾经天子面前的红人,如今却无人问津。
好在他早已历经官场中的世态炎凉,为不碍他人眼,索性称病告了假。
户部众人一看他主动抽身,着实松了口气。
无公务烦扰,他每日只在家中与宋理对弈,读经,甚至迷上老庄之道,一日中竟辟出一个时辰焚香静思。
沈虞一见他这般无为,又对崔家亲事不上心,只恨不得能自己能替他走动,挽回颓势。直到沈焉知一行到了,他的面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年舒已多年未归家,这是他第一次见年曦的儿子。
小孩儿面容爽朗开阔,一双圆眸镇定有神,不过那张削薄的嘴唇却透着些刻板与严肃。
他立在二月凉沁沁的春风中,向他端正行礼,“请四伯安。”
年舒一时有些恍惚,那个同样似母的孩子也是这般大的年岁,在雨意绵绵中与他相遇。
不同是这个孩子坚定有力,而那人却脆弱伤感。
“不必多礼,”年舒扶他起身,“路上可辛苦?”
焉知笑道:“哪里辛苦,侄儿恨不得一时能飞到京城才好。”
随他上京的沈年浩在旁道:“这孩子一心想将所作制砚带给大伯瞧,是以一路上也未曾停歇。”
沈虞点头赞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焉知目露崇敬之色,对沈虞笑道:“谢祖父赞赏。”
沈虞道:“既然奉上的砚台已到,明日就送往工部吧。我们已是比别家迟了。”
他侧头看向年舒道:“舒儿近来无事,陪着你侄儿去吧,毕竟这官场中的门道他还需你多指点。”
年舒想起先前他提及君澜选砚之事,心中略有不适,但见沈焉知殷切的目光,他只好应是。
沈虞见他没有推拒,方才带着众人前去整理休息。
六部衙署皆在皇城之内,工部于六部之中一向不显,因此位置座落于皇城西北角,紧挨安福门城门,便于市坊出入。
年舒与沈焉知刚下了马车,已见工部尚书齐盛从石阶上匆匆而来,“哎呀呀,沈大人亲来送砚,真是让老夫不甚欣喜呀。”
这位齐大人年逾六十,历经三朝,从工部小吏一路升迁至今,却从未调任出京,可见其本事。
尤其淮王失势,朝野皆知,追随他的一党皆受人排挤冷落,多日来,给他好脸色的只有眼前这老头。
年舒赶紧行礼道:“哪里哪里,有劳尚书大人亲迎,下官汗颜。”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一番,年舒才向他引荐沈焉知,“这是小侄,专为此次奉砚而来,还请齐大人多多关照。”
齐盛一眼精光上下打量了焉知,随后大大赞道:“沈公子少年朗朗,果然出自蘸墨闻香之家,让人见之忘俗啊!”
沈焉知不惯别人这样赞赏,登时红了脸,拱手道:“大人谬赞。”
齐盛点点头,又捋着胡须对年舒笑道:“沈大人所说之事,老夫自当尽力。可是,”话锋一转,“毕竟此事陛下交由西海王殿下筹办,不过是借工部的名罢了,老夫多数也插不上手。”
年舒连连道谢,齐盛道:“其实,沈大人不必忧心奉砚之事,此回殿下委派选砚的郎官正是出自您家的那位‘隐舟’先生。”
未等及年舒说话,沈焉知闻言倒是激动起来,“隐舟先生!我竟可以见到隐舟先生,四伯,我怎不知他出自我沈家,若是知道,我定要早早来拜见才是!”
“大人面前,不可失礼,”年舒见他如此兴奋,不由笑道:“他是你过世姑母的儿子,因早早出了沈家,是以你不曾见过。”
经他提醒,焉知又恢复沉稳模样,“是,侄儿心喜可以向先生请教制砚心得,是以忘了礼数,请大人见谅。”
年舒道:“小侄乡野出身,大人见笑了。”
“无妨,”齐盛道,“正巧,先生今日正在内殿中点选各州府选送的砚台。”
焉知一脸雀跃,年舒本不欲见君澜,只往偏殿饮茶等待,但转念又想日后在天京城中难免再有碰面之时,刻意躲避反似不够坦然,何况他并非不愿见他,他怕的是,每多见一次,心中更舍不下。
各州府选送的砚台皆陈列放置于工部天工楼,年舒进入楼中时,君澜正站在多宝架前与一个工部小吏清点砚品。
烦躁不安的心绪,在他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顷刻静了下来。
今日,他穿着水绿绣银线竹纹澜袍,腰系白玉带,乌黑发间簪了一支翠玉竹。
脸上的伤似是好全了,气色比从前看着略好些,年舒知晓吴迁把他照顾地很好,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
他们进来时,君澜未曾察觉,直到身旁的小吏向齐盛行礼,他才抬头向他们看来。
见到年舒,他微微怔了,片刻又如常向齐盛见礼,然后朝着年舒行礼,轻声道:“沈侍郎。”
他竟唤他官称,生疏又平静。
年舒轻吁胸中的痛意,方唤过焉知道:“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隐舟先生,还不来拜见。”
沈焉知欣喜上前向君澜行了大礼,“沈琪见过先生。”
君澜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年舒在一旁道:“他是年曦兄长的幼子,名唤沈琪,表字焉知。此次家中奉砚是他主持。”
听他这般说,君澜有些吃惊,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居然能让沈虞放心让他前来,必是有些本事。不由问道:“沈家砚台是你坐的?”
焉知道:“是我与父亲一同雕刻。”
君澜赞赏道:“我在你这般年岁还什么都不会,想不到你已可以担此大事,年曦舅舅定是十分欣慰。”
从前,沈焉知以为“隐舟”定是个雕刻技艺非凡的老者,经过数年沉淀,方能刻出精美绝世的砚台,不想刚才从年舒口中知晓他竟是个年轻之人,于是他怀着崇敬与好奇的心,想看看到底是何样的人能有出神入化的技艺成为制砚行业人人追捧的头首。
可见到他的那一瞬,所有猜测皆化为乌有。
“隐舟”先生是个如玉般的男子,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朝露划过翠竹,滴进他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此刻听他赞赏,焉知脸色绯红,谦虚道:“与先生相比,我还差了许多。”
君澜笑道:“我想看看你的砚台。”
焉知在他清绝的笑容中,有些迷失,但仍旧朗声道:“云州沈氏奉砚,请先生过目。”
说罢,他亲自从锦盒中捧出一方砚台,呈到君澜面前。
这是一方青玉砚,刻的是百鸟朝凰。
数只精雕细琢,栩栩如生的玉鸟振翅缠绕,托着砚脚,纷纷朝砚池中心那只高昂头颅,浴火而生的凤凰飞去。整座砚台除去砚池,皆作透雕,且雕刻的每只鸟儿展翅体态皆异,眼神灵动,就连根根羽毛亦是分明可显,仿佛下一刻便真要飞了起来。
实在精巧绝伦。
“好心思,好雕工,透雕托起砚池,的确别致,”君澜道,“不过,玉石质脆,并不适宜做砚台。这是一件好玉雕,并不是一方好砚台。”
沈焉知先听他夸赞,心中欢喜,后又听他否定石质,忙道:“先生,这方砚台虽以玉做装饰彰显天家富贵,但砚池却不是玉。它是我家新采的青石,形似玉,但石质更坚,发墨更快,是做砚台的绝佳材料。”
君澜惊异,用手扣之,果然声清质沉,是上好石材。
“既有这般好料,为何整座砚台不用它来作?”
“它产量十分稀少,不足雕刻整座砚台,而且,”焉知苦笑,“此石材太过坚硬,无法刻出想要形态。”
君澜笑道:“是以你们才想出了玉雕相托的方式。”
焉知点点头。
“果然,得石者方能做出好砚。”顾家一直受制于石材之限,不能成为行当翘楚,如今沈氏又得新料,此次若想赢,必是又要一番计量。
他对小吏道:“收下存库,待王爷择选。”
焉知喜道:“可是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