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293
  说话间忙邀他们坐下,“六弟在昆州未归,小九又病着,看来今夜只你我兄弟二人先聚,以叙别情。”
  赵瑢道:“一别数年,兄长风采依旧,反倒是作弟弟的我苍老不少。”
  赵稷笑道:“这是哪里话,本王如今只是闲散之人,那比得上你在父皇身边替他分忧这般操劳。说来倒是三弟辛苦了!”
  赵瑢亦道:“皇兄远在扬州,自不能服侍父皇,我不过是替您在父皇面前尽些孝心罢了。”
  年舒在一旁听着他兄弟言语上争锋,不禁想到,这所谓宴会共设四席,除却他们二人与自己,现下还空置一席,不知何人还没有到来。
  另则,这宴既是他兄弟之间私聚,又何须他一个外人参与。
  不知为何,他心中着实不安。
  一巡酒过,席间氛围稍显松快,他二人已从幼年趣事聊到扬州人物风情。
  从瘦西湖、大明寺,再到翡翠包子,蟹粉狮子头,烩鱼脍,他们谈论地津津有味,年舒偶尔引经据典,插上一句,更添风趣。
  “江南风景柔美,气候宜人,物富民丰,皇兄这是到了人间仙境。”若论父皇之疼爱,他确实比不上他的这位兄长。即便废黜太子身份,父皇亦为他选了这样的风水宝地做封地。
  赵稷饮下杯中酒,轻声道:“虽是富饶之地,但始终不及天京亲近。母后仙逝之后,我常梦见她,她说我不在京中陪她,甚至想念。”
  赵瑢望着他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口中的美酒亦苦涩起来,“母后的确疼爱兄长,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是。”
  赵稷刺中他心中隐痛,心有得色,面上却虚叹道:“说来此次能得父皇恩准提前回京祭祀母后,全赖一人相助。”他望着年舒清朗一笑,“说来,这人还与沈侍郎有些渊源。”
  年舒闻得此言,心顿时沉了下去,藏于袖中的手紧紧蜷缩起来,果然,下一刻,他已听见赵稷唤来侍从吩咐道:“去请宋公子前来。”
  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证实,不知是生怒还是失望,从未有过的挫败之感萦绕于心,他竟无法思考判断今后如何在这局中斡旋,方能保得所有人平安。
  第69章 疏离(一)
  一瞬,赵瑢向年舒投来诧异的凝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只能轻声道:“下官不知是何人?”
  赵稷笑道:“无妨,侍郎大人一见便知。话说宋公子这般风姿卓绝的人,见之令人忘俗啊!”
  片刻之后,一侍从领着君澜进入庭院,年舒定定地望着他,移不开眼。
  他头戴白纱璞头,一袭碧色竹纹澜衫衬得身量修长纤细,腰间系着玲珑玉环,凌步于满院茶花中,发出清脆声响,竟似玉阶仙人,纤尘不染。
  他疏冷的目光自年舒面庞扫过,似不认识一般,径直走到赵稷面前,行礼道:“王爷见谅,小人来迟了。”
  赵稷望着他目光温和:“方才屏觞已来禀过,你每日需按时服药,是以我等未曾等你,便开席了。”
  年舒握杯的手一紧,他对他不用“本王”,却用“我”自称。
  君澜连忙推辞道:“王爷如此客气折煞小人了。”
  赵稷起身,亲自牵过他的手,走到赵瑢与年舒面前,“来,见过淮王殿下与沈侍郎。”
  君澜一一向他们行礼,赵瑢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我与宋公子并非第一次见了。多年前,我替父皇到云州办差,在沈氏砚墨会上已见识过小公子的本事,不必切石,只凭观色听声已知石料成色,让人大开眼界。”
  赵稷惊喜道:“宋君还有此等本事,以后这样的趣闻可要常说与我听!”
  君澜恭敬道:“此等微末伎俩说来怕是让王爷见笑了。”
  赵稷道:“你若想说,我自然愿意倾听。”
  赵瑢见他二人举止亲密,玩味不语,此时一旁年舒淡淡开口:“君澜,未曾想王爷座下红人原来是你。一别数年,在此相逢,着实令沈某惊喜。”
  君澜听他语气冷漠至极,一阵心痛袭遍全身,几欲站立不稳,好容易稳住心神,才木然道:“沈大人,久别不见,一切可好?”
  年舒轻声道:“自然。”
  西海王见他二人言语生疏,不免道:“都是故人,待会儿宴中多饮几杯,畅聊一番,也就熟识了。”
  说着,他也不让君澜坐到原来的席位上,竟吩咐人另取了锦榻来,携着他坐到自己身旁。
  赵瑢举起酒杯,敬他道:“恭喜兄长又得佳人。”
  霎时,君澜面上血色褪尽,赵稷哈哈笑道:“三弟不可胡说,莫要吓到宋公子。来,本王敬诸位一杯。”
  年舒倏然一笑,仰头饮下杯中酒,“还不知我这位旧识如何得了王爷青眼?”
  赵稷道:“沈侍郎不知,宋君雕刻技艺了得,竟将先皇后之画像刻在了砚石上,一颦一笑,宛若在生。”
  说罢,他似有怀念,眼中含泪,看着赵瑢道,“母后仙逝后,父皇与我甚为想念,难得有人能复生她的容貌,本王如何能不奉为上宾,尽表感激之意。”
  赵瑢心中冷笑,父皇与他甚是想念,难道他不曾为母后的死难过,母后生前他已惯会做戏,哄她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说好话。如今她死了,这个最疼爱的儿子还要借着思念的名义,向父皇邀宠争功。若是他真心疼爱孝顺母后,又何须不听她之的劝诫,蓄养男宠,气得她病亡。
  心中恨意已深,再说什么都是惘然。
  “皇兄说的极是,说来我也应感激宋公子,不如改日也请他到我府上小聚,聊表谢意。”
  君澜闻言欠身道:“王爷言重了,小人不敢。”
  赵稷道:“还是待宋君见过父皇后再聚吧。”
  赵瑢与年舒皆是一惊,随后他道:“也好。”
  之后,他们并未再谈起君澜制砚之事,只聊天京近日新鲜趣事,几人各怀心思,年舒只管饮酒作陪,赵瑢虚假客套应付着与赵稷的谈话,至于君澜默默垂头,安静坐在席间,偶有几声咳嗽,却换来赵稷殷殷关怀。
  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西海王已有醉意,他这边拉着赵瑢还要再饮,那边又对君澜不放手,只嚷着要看他正在刻的砚。
  屏觞扶着脚步虚浮的他回了房,君澜亦跟着前去。
  待人散尽,出了王府大门,赵瑢方对年舒道:“之遥,今晚你着实给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未曾想,当初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竟成了局中关键。你倾心相护的人到底瞒了多少事?你对他真心相待,他对你又有几分真意?”
  秋月冷雾中,年舒只觉通体冰寒,他无法回答淮王的话,因为此时他也分不清那人对他的心意是真是假。
  七年时光,他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他一概不知。
  凭何因为幼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拂之情,他就对自己满腔情谊,至死不渝。
  当年牢狱中令他震慑心魂的倾诉,或许只是他一时的意乱情迷。
  当他看清世事,历经红尘,怎还会分不清依恋与情爱?
  父亲说的对,他们之间隔着亲恩深仇,以他脾性,又怎会轻易原谅。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沈家覆灭,或者利用自己助西海王登位,成为权倾天下的宠臣?
  谋算多年,他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握,可眼前大好情势竟因他破了局,他是从何时开始布局呢。抑或,他一早便是西海王的人,从冀州开始,一局一局将自己圈入网中。
  年舒苦笑,只要他宋君澜想要,他连他的命亦可奉上,何必用此迂回方式,委身于自己,既侮辱了他,也让昔年情谊皆成笑话。
  星郎引着君澜来时,年舒正坐在芙蓉花下烹茶。
  极至深秋,百花已谢,偏生这满树殷红粉白的花朵在绿树间绽放,随风而落的几瓣,落在他的发间。他一向清冷,衣着多以青灰为多,偏今日着了宝蓝地银纹澜衫,在落花间衬得容颜俊美,儒雅清贵。
  见他来了,年舒向他招手,“来坐。”
  君澜有些胆怯,一如从前做错了事,害怕他责罚。这次他是闯了大祸,想来,他是不会原谅他了。
  接到星郎的信,他本不愿来见,可抵不过满脑子对他的思念,他还是来了。
  坐在他身旁本是寻常事,可此时尽数化为满心的忐忑。年舒为他递上茶,“喝一口,我添了些紫苏,天气渐渐冷了,暖暖身子。”
  君澜执杯轻啜少许,“这茶还是和从前一样。”
  “茶是云州送来的你家常喝惯的白茶,不论是别院还是我府中常年备着紫苏,你不在的时候,我独自煮茶,总想着寻回你的那天,可以再煮一杯紫苏茶给你。”
  他刚来沈家时,身子不好,偏又馋嘴各种美食,他只好四处寻了养身膳食方子,亲自试了,才让小厨房做了送与他尝。
  他声音中透着怅然,君澜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存存发白,随后淡淡道:“沈年舒,我不值得你这般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