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333
  “老爷既知道自己手疾之事,昨日便是等着家兄给你出主意。”
  原来是为着自己设宴套问柳望云一事来问罪,沈虞立时有些不悦:“夫人与我夫妻一体,眼下沈家遇到极难之事,舅兄帮衬一下又何妨?”
  柳氏正色道:“正因你我夫妻一体,身为沈家人,沈家有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若想知朝中之事大可大大方方要我写信与兄长询问,何必利用兄长贪杯好饮的短处来套话,惹他心中不快。眼下,沈家与顾家相较,处于劣势,我们更因依附兄长京中势力,何苦得罪了他。”
  想到柳氏与白氏之争,若求她帮忙她未必肯,才迂回想到此法,此事是他狭隘了,小看了柳氏心胸。他虽懊悔,但面上仍不肯漏出悔意,“事关朝廷事,他未必肯。”
  “即便不肯,老爷也不应开罪他。您别忘了,年舒仕途之事还需他提点,”柳氏缓了缓语气,嗔怪地看了眼沈虞,“何况,舒儿渐渐长成,老爷就没有想过让他成家立业。若得了一门好亲事,于他日后也有助力。”
  沈虞立时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
  “老爷昨儿也瞧见了,柔儿清秀端丽,年龄与舒儿相适,怎的不是一对天作佳偶呢?”
  沈虞听她这样一说,先是一喜,后又顾虑道:“柔儿出生晋阳侯府,这样的家世,你哥哥未必肯将她嫁给舒儿。”
  柳氏却不以为然:“侯府虽尊贵,但这些年声望也不复当年。老爷,我沈家虽非世家贵族,但也是御用皇商,家底也算丰厚,何况书墨行当不似别的营生深染铜臭之气,想来哥哥不会嫌弃。且柔儿并非哥哥嫡长女,我若再将舒儿今后打算告诉他,哥哥未必不肯。“
  沈虞虽未在仕途中经营,也知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重视寒门,打压贵族,京中旧时王侯之家多数只仗着爵位,撑着往日门面,不如寒门新贵在朝中得势,否则晋阳侯当日也不会选柳望云这个二甲进士作女婿,“我倒是十分想成全这门亲事,还请夫人与舅兄说和说和吧。”
  柳氏浅笑,“这还用老爷吩咐,昨日我与哥哥已说了,让他在沈家多留些时日,一来在奉上的事可以提些意见,二来也让两个孩子多处处。”
  柳氏笑中带着三分嗔意,三分柔顺,竟与平日大不相同,倒是让沈虞想起二人刚成亲时的和睦,他顺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也弥散了对她的冷漠,笑道:“夫人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你不用光伺候我,自己也用一点吧。”
  柳氏笑道:“这些年,老爷也该歇歇了,有什么事让他们兄弟去做好了。”
  沈虞点头:“等奉上的事过了再说吧。”
  柳氏见目的已成,不便多言,遂坐下来一边吃着粥食,一边同他说些儿女家常闲话,偶有有趣之处,沈虞竟也笑出声来。
  水榭之外,王嬷嬷正拦着提着早饭前来服侍的白氏,此时听见屋里的笑声,白氏恨恨捏着手里的绢子,王嬷嬷回头瞧了一眼,对着白氏虚笑道:“二夫人也听见了,老爷同夫人此时正说着话,您若是进去打扰了,岂不是不方便?”
  白氏微微侧头,鬓边几缕青丝随风划过玉脂般的脸颊,波光含情的眼中带着一分冷意,她咬着银牙,面上却笑道:“夫人独自见老爷的机会不多,妾身自是不能打扰,毕竟,不知下次与老爷这般和睦是什么时候,夫人当珍惜才好。”
  说完也不等王嬷嬷反应,便带着丫鬟转身而去。
  王嬷嬷盯着她背影,一口啐道:“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瘦马居然敢在这里撒野,可不翻了天。”
  午后雪停,天色是难得的好,碧空如洗,澄澈一片。
  君澜在窗下刚临几笔字,却见院中白雪皑皑,池水成冰,沈年舒穿着天水地锦袍罩着黑狐氅衣自远处而来,星郎抱着手炉跟在他身后,二人踏破雪白,留下深深的脚印。
  “年~舒~舅~舅!”君澜向他招手。
  沈年舒听见他的呼喊不由加快脚步向前行去。进的屋中,月露即刻送上一盏热茶为他驱散寒意,星郎替他收拾起氅衣拿去里间。年舒走至桌边,握了握君澜的手道:“何必开了窗写字,仔细手冷。”
  君澜笑道:“屋中烧了碳,关着窗闷的紧。开了窗闻着雪气练字,倒是神清气爽。”
  年舒道:“可是胡说,这雪何来气味?”
  君澜握着笔,瞧着他一本正经道:“舅舅也算饱读诗书,怎不知前朝有本《鉴香录》,这书上说‘冷凛髓骨,沁脾醒脑,雪香更甚梅香,乃香中上上品’,我方才是践古人言,当是风雅至极。”
  年舒捏捏他的脸,笑道:“小小年纪学什么附庸风雅,我倒从未听说这书,别是你信口胡诌的吧。”
  君澜捂着被他捏过的脸,佯装生气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书也未见得比我读的多,却成日里说教我。”
  年舒摇头失笑,好脾气道“那我给你赔不是。可好?”
  君澜挽着他的手臂,弯了眉眼,“不必了,你待我已是很好了。”
  “傻子!”年舒心中又泛起无尽的愧悔,他现在所做的竟不能为沈家偿还欠他的些许。
  想起一事,他又问道:“上次你说的双砚能否画出图样来?”
  君澜闻言兴奋道:“外祖父可是听了我的话。”
  年舒点头,压低声音道:“方才我随父亲去砚场,选了今年新采的青金石用作奉上制砚,你年曦舅舅会亲自雕刻。只是他一时还未琢磨透你说的双砚,只能让你画出脑中大致图样,再行参考。”
  “嗯,”君澜重新在椅上坐下,提起案上的笔将心中所想悉数画出,再交给他,“这是我胡乱想法所得,还请年曦舅舅加以修正,使其更为精致才好。”
  年舒见他年纪虽小,握笔却极是周正,在纸上每一处落笔毫无犹豫,仿若已是琢磨过千百遍,不出一盏茶时间,纸上的砚台已跃然眼底。
  砚台呈四方形态,中间而开,以龙凤团云如意扣相合,分开之后,双砚台的砚心,砚池错落相嵌,“我还未想好这砚缘雕饰些什么花纹,或者刻几句诗词也好,这得问问柳大人的意见才好。”
  年舒见他絮絮而语的模样,有些走神,他竟想起方才在砚场父亲问他君澜今后该怎样办。
  年舒思虑良久,明知父亲不会同意还是说了,不如还是送去私塾读书吧,这孩子天资聪颖。若是做个砚工,着实浪费了。
  他未敢看父亲一眼,君澜展露的制砚才华已让父亲不会轻易放过,宋文棠死了,他的儿子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顶上。
  果然,父亲冷笑声传来,让他读书?走上仕途?若有朝一日他出仕为官,再知晓他父亲的事,来向我沈家报复,该如何是好?
  年舒,你到底心软。只有彻底废了这孩子的前程,让他留在沈家为我所用,才能免除祸患。
  待得明春,便送去砚场学作砚吧。
  “舅舅,舅舅,你在想什么?”
  年舒回过神来,见他焦急地看着自己,方问他:“君澜,你可喜欢作砚?”
  君澜不明白他所谓的喜欢是何意,只道:“平日看父亲雕刻,倒是觉得有趣。”
  “若是让你学作砚台,你可愿意?”
  “若是学会作砚台,我定要作一方送给舅舅你。”
  年舒笑着摇头,还要再说,星郎进来道:“少爷,月染姐姐请你和澜少爷去夫人院中坐坐。”
  年舒道:“知道了,你让月染告诉母亲,我们即刻就去。”
  回头他对君澜道:“你同月露先去,我将砚台式样送去兄长院中。”
  君澜点头,他又不放心道:“雪地难行,穿着我前儿给你的鹿皮小靴,小心雪水湿了鞋袜,伤了身子。月露,你要跟紧了,小心摔着他了。”
  月露捂着嘴笑道:“四少爷何时学着这般嘴碎了,您就放心去吧,这一会儿的功夫,澜少爷我定看好了。”
  第12章 摘梅
  年舒带着星郎先去了年曦的流华院,月露替君澜拾掇一番,领着他往福韵院行去。
  路过碧湖边的小花园时,一角红梅斜倚在了墙头,堆天彻地的雪白中偏生这一处红的耀眼。
  君澜拉了月露的衣角,“姐姐,咱们摘支红梅送给外祖母吧。”
  月露瞧着这梅花开得实在俊俏可爱,若是折支插瓶,夫人定会喜欢,于是她也点头同意道:“摘些便罢了,可别贪玩着了凉。”
  “姐姐放心。”君澜拉着她的手快步绕去花园门口。
  上前推开门,只见一丛丛红梅在寒风中尽展芬芳,虬枝交错,绯红叠乱,梅色姝姝,香菱霏霏,如临仙境。
  二人一时之间贪看这醉人的景色出了神,竟忘了来时的目的。
  忽然,一道银铃般的笑声从梅林深处传来,“姐姐,你说这支可好?我瞧着姑母屋中有只天青色的钧窑梅瓶,配上这个正正好。”
  另一道柔和声音附和道:“粲粲墙角花,朝霞翦芳英。自怜冰雪志,猥与桃杏并。未应素节改,但觉羞颜頳。孤标翳尘土,疏香掩蓬荆。确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