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405
  福贵听见这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爬起身来退下。
  这厮既能给她卖好,必也不会瞒着福韵院那位,她以手支额,顺势歪在湘妃榻上,闭目浅思,老爷一向极疼年舒,这些年来莫说是动手打了,便是重话也不曾说过,今日怎会为了宋家那贱奴赏了他巴掌?
  宋文棠,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人她倒是在水榭见过几面,只因面目实在普通,印象已是不深。反复回想记忆中的场景,对了,她猛然起身,每次见他均在水榭,水榭乃是老爷在这个家里最看重的地方,他一小小砚场管事,怎会在这里进出?
  玉砚堂松烟阁经营之事皆有沈秦之类的大管事来向老爷禀报,何至于轮到他?
  越想越觉颇有疑惑之处,白氏急急唤了莲溪到跟前,在她耳边细细嘱咐,那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沈年舒知道挨打的事瞒不过母亲,与其让她担心,不如前去解释清楚,以免她胡思乱想,又与父亲生出嫌隙,况且,有些事他要向母亲求证一番。
  他一脚踏进院门,柳氏已迎了上来,摸着他的脸,又气又痛:“可是打疼了,你父亲如今越发不明理了,两个儿子非要让他打死才舒心!”
  “母亲莫急,”年舒无奈笑道,“原是我说话冲撞了父亲,惹得他生气才挨了打,您别因为儿子的错与父亲置气,那儿子的罪过大了。”
  听他这样说,柳氏心中的怨气散了大半,只心疼道:“肿成这样,赶紧让王嬷嬷给敷上些白玉止痛散。”
  她说着已拉他进了屋,王嬷嬷立即捧上了一支轻巧的细颈白瓷瓶,年舒不惯男子脸上敷粉,只挣扎别扭道:“母亲,这伤不日便好了,无需上药。”
  柳氏不理他说话,只招来两个小丫头子,吩咐道:“把四少爷按在椅上,不许他动了。”
  两个女孩子笑盈盈上前,年舒反倒不好意思了,柳氏劝道:“你这孩子怎不听劝,顶着这幅面孔在家中行走,如何能叫下人不议论,于你,于你父亲都不好。”
  “是儿子想的不周。”年舒有些羞愧,今日被打,到底给母亲丢了脸,还不知下人们要怎样添油加醋地编排一番长房。
  柳氏亲自挑了些药粉在银碗中,从水盂中取些清水兑上,调成稠糊,再用扁长的玉签子蘸了,往他脸上轻轻抹去,末了还吹了吹,“这是你头遭儿挨打吧。打小你就安静,比不得你哥哥淘气,你父亲倒是对你宽纵许多。”
  上好药,她挥挥手,王嬷嬷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这时,柳氏才开口:“说吧,今日到底为着什么挨打?”
  “左不过是学业上的事。”
  “你还瞒我,可是为了宋文棠。”
  年舒皱眉:“母亲何处听了这些闲言?”
  柳氏直言道:“福贵告诉了些许。”
  “他当差越发大胆了,不知父亲知晓了,他有何下场?”
  柳氏不以为意:“他们不过讨个好处,也听得不真切,所以母亲才要问你。”
  年舒道:“好处他不会只得一边。”
  柳氏道:“我知道,但正因有此种人,我才能探得你父亲身边一二事。你也知晓,我与你父亲夫妻情谊早淡,母亲亦不妄想与他再叙情缘,探听些他身边的消息,一则是为了防着那房,二则是为了留意你父亲对你兄弟二人的态度,三则亦可用这些人放些迷惑的消息,也好便宜我们行事。“
  年舒听了她的话,很是惊讶。本以为母亲是个深闺妇人,平日料理的多是内宅琐事,就连与白氏斗法也无甚心机,每每落于下风。不曾想她也算计父亲,今日倒是真让他刮目相看。
  不过父亲手疾之事涉及欺君,即便母亲知道也不过是多一人担心,何况父亲信任他才告知此事,若是他转头告诉了母亲,依着她的性子定会询问父亲,到时他才在父亲面前真正失了心。
  未免她深探究竟,年舒敷衍道:“确为宋文棠和父亲顶撞了几句。”
  柳氏奇道:“你何故替他说话?”
  “也不是只为他,父亲说他夫妻二人入了宗坟,祠堂只奉年如姐姐的灵位,宋文棠就不必了。可他到底是姐姐的夫婿,生前他二人已不得善终,死后也不能同奉灵位,终是不妥。”
  何况沈家本就亏欠了他,若君澜今后得知真相,他又该如何面对。
  柳氏听不是什么大事,倒也放下心来,“以宋文棠身份,让他入了宗坟已是开恩,一个奴仆怎能和沈家祖宗同享供奉,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云州城笑话我们,这事你依了你父亲才对。”
  想起这些年来沈家荣华皆因宋文棠,年舒内心极是不是,但面上却不露,只叹道:“对君澜那孩子确是不公。”
  柳氏道:“我们多疼爱他些就是了。”
  “对了”,年舒岔开话头,亦想探听些别的事,“孩儿有一事想问问母亲。”
  柳氏道:“何事?”
  年舒道:“母亲可知昔年父亲矿洞中受伤之事?”
  柳氏神色一凛,敏感道:“你怎会问及如此久远之事,可有不妥之处?”
  母亲并非糊涂人,不想她疑心,年舒道:“您不必多想,只是方才与父亲谈话时他顿觉身体不适,孩儿一问才知似与旧年的伤有关。那年父亲在矿洞中伤的很重?”
  柳氏颔首,沉重道:“的确,沈秦带人把他从矿洞里挖出来,他已被埋了两日夜。抬出来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连我也以为他活不成了。谁料到,吴迁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随即她又嘲讽道:“也是,他一生要强,时时为沈家荣耀悬心,又怎会甘心死去。可后来,任曦儿天分再高,沈家还是输给了顾氏。你父亲自那时起便惦念着要将顾家压下,重回昔日一家独大的风光。”
  “吴神医出手难道还有治不好的伤?”
  “呵呵”,柳氏涩然一笑,“医者能医的是病,却医不了命。”
  “舒儿,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要收养年如回家。”
  “张先生批命,说沈氏得女方能复兴,又点了年如姐姐八字,父亲才选她入门。”
  柳氏冷笑道:“你何不想想,你父亲那时正值盛年,又那样宠爱那白氏贱人,若要得女,何须收养?”
  心念辗转一刹,年舒恍然大悟:“母亲是说,父亲伤了,伤了。。”
  柳氏眼底流出怨毒的快意,“你父亲伤了根本,永远也无法根治。”
  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圆润的指尖仿佛变成利刃割破了掌心,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终是说了出来,他带给自己的奇耻大辱也从这一刻得到宣泄,他最丑陋的难以启齿的阴暗让他最骄傲的儿子知道了,摧毁他在年舒心中的慈父形象,让柳氏尝到了报复的快感。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掐着她的双颊,灌下那些令人羞耻的药水,把她当做牲畜一般折磨,他为自己的无能愤怒,命她跪在脚边服侍,她度过了地狱般的夜晚,他披衣离开时,冷冷对她道,此事若叫别人知晓,你定然明了下场。
  后来他接二连三地买侍妾,他与白氏继续风流快活,她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掩人耳目,她只需做他端庄得体的妻子,只有每月的某些时候,他会踱到这座院子来,躺在她床上,他和衣而卧,她睁眼到天明。
  “这些年,你父亲也是遍寻名药调理身体,只是年纪越大,颓势也愈发明显,何况他也多虑多思,不易保养,现下病了自然是常事。舒儿,母亲告诉你此事,是想你早作打算,若是你父亲有个万一,你定要助你大哥成为沈家家主。”
  饶是沈年舒是个沉稳少年,今日也被父母多年密事冲击得心神有些恍惚,他语意晦涩道:“儿子记下了。”
  柳氏本想再劝诫一番,却见他满面疲累,终是不忍,只道:“今日你也累了,这些事多想无益。你只需记得,不论发生何事,母亲定会护着你们。”
  年舒勉强一笑道:“是儿子让您忧心了。对了,忘了告诉您,父亲让我年后再去书院,这些时日,我可以多陪陪您。”
  柳氏又恢复往日和善面容,笑道:“那是极好,你在外多时,母亲趁这些时日也可以多为你调理一番。何况你舅舅近日要从天京城回宁州,他来信说要途经云州,看看你们兄弟二人。他是仕途之人,你日后求科举,还要多听他教诲才是。”
  年舒颔首道:“到时定向舅舅请教。”
  “我暂且歇歇,你晚上再来陪我用饭吧。”
  年舒离去后,柳氏唤了王氏进来说话,王氏见她眉宇深锁,似有烦心之事,不由劝道:“夫人又操心何事呢,眼下老爷与大少爷已和好如初,四少爷一向争气,即便今日与老爷有些嫌隙,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家中只要有他们在,你定可事事如愿。”
  如愿?
  她半生所求皆已无望,沈虞与白氏赐她的奇耻大辱,她怎甘心咽下。总有一日,她定要他们数倍偿还。
  “嬷嬷不知,沈氏要变天了,我们要早早打算才是。”想起这些年与白氏的争斗,柳氏眼神不觉锋利起来,“许多事我放任白氏,一来不想为了一个与我离心的男人失了分寸;二来越是纵着她,她越能志得意满,犯下大错。只要她母子失了老爷的心,沈家才是我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