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392
  沈虞喝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这点子事情也值得同妇道人家说叨,将来为父还能将沈家大事交予你办?”
  沈年尧立时垂了头,“儿子知错了。”
  白氏见他数落儿子,霎时跪下身来,抽出袖中的丝帕,掩面泣道:“年尧多嘴惹老爷生气,是奴婢的不是。您要打要骂,奴婢任凭发落!可老爷可别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
  柳氏瞧着她又摆出楚楚媚态迷惑沈虞,心中火起,不由冷哼道:“妹妹一向不理我院中之事,这会子怎么又上赶着来关心,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的缘由?”
  年舒暗道不好,宋君澜这事白氏本已逾了父亲底线,他已是心中存疑,借年尧起头,便是想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即便问不出,他经此事也会对这女人有所保留,断不会像从前那般维护。可母亲突然质问起来,便是给了白氏推诿扮屈的理由,她十分擅长这种转移矛盾的做法,当然,也是看透母亲心态,故意来此发作。
  果然,白氏软了腰肢,轻轻抬了抬眼皮,看向柳氏泣道:“姐姐可是误会了,我匆匆来此,一则是因为那孩子本是我派人接来,如今出了事,我自然是担心的,二则,”她怯怯看了眼沈虞,眼泪如珍珠般簌簌而落,“我也是怕老爷误会我私自接了他来有私心,这才急急赶来解释。”
  柳氏眯眼了,指着她骂道:“你在我面前别扮作这狐媚样子,你骗的了老爷,可瞒不过我!你接了他来,既不禀告老爷,也不好生照料,如今还想要他性命,真真歹毒!”
  白氏立时哭道:“这话从而说起!我为何要害他性命,于我有何好处?”
  柳氏厉声道:“你本想拿捏那孩子来要挟曦儿,眼见着曦儿得老爷谅解,你便觉着那孩子无用,又狠心杀害,毁我沈家声誉,是或不是?”
  白氏怔怔看着柳氏,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猛然又扑倒在沈虞脚边:“老爷,我冤枉啊!”
  沈年尧上前一同跪下,向沈虞急求道:“父亲,二娘断不会这样狠心,求父亲查查清楚,别冤枉了二娘!”
  沈虞弯腰扶起跪在他脚边的女人,伸手抬起她的下颚,一张明艳娇妍的脸上挂满泪水,她气促声声,嘤嘤而泣:“老爷,奴婢,奴婢没有,没有下毒害人。。”
  沈虞冷声道:“外间传,是宋家人来求收留,怎么此刻,你却说是你派人接来?”
  白氏哭道:“年如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在沈家这些年与她岂是没有情分?她一朝横死,留下孤儿,我见那孩子身世可怜,便接来照顾,有何不妥?又想着老爷对年曦年如之情的忌讳,自不敢伸张,只能说是宋家人求上门来的。原想着先安顿好了,再求老爷将他挪到内院来照看。老爷不信,可以问问那宋家仆人,治丧之时我已派人去帮衬,住到府中,虽住处简略些,一日三餐我都是照顾周到,从不曾委屈那孩子。何况,我接他来之事早晚老爷会知晓,我下毒害他,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岂不是人人都疑到我头上?”
  说罢,她又转向柳氏哭诉,“何苦来,姐姐为何把妹妹想的这般歹毒,编排出一大段话冤枉我?这会子替那孩子讨公道,那时怎么不想着接来自己看着!”
  柳氏闻言气极,指着她骂道:“你这胡言乱语的黑心妇人!”
  “够了!”沈虞喝道,“这般争吵成何体统!”
  见他将白氏扶起,柳氏气道:“老爷!她这般说辞你就信了?”
  沈虞道:“此事我自会计较。”
  柳氏见他如此宽纵白氏,不由寒心道:“老爷这般宠爱妾室,枉顾沈家名声,待她将来作出灭绝沈家之事,老爷有何颜面面对沈家列祖列宗!”
  “放肆!”
  “母亲!”
  年舒闻言即刻出声劝住柳氏,沈虞瞪眼道:“夫人慎言,莫要轻易断了我们夫妻之情。”
  柳氏冷笑道:“我与老爷还有夫妻之情?这些年,府中何人不知她白氏才是这个家的女主子,我不过是你做给我母家看的摆设罢了!”
  沈虞道:“夫人是说我待你不公?”
  柳氏道:“公与不公,老爷清楚分明,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不过,妾身还要提醒您,莫忘了奉上之时就快到了,沈家能不能坐稳皇商这把椅子你还需靠着我柳家!”
  “你!”沈虞顿时大怒,拂袖而去,白氏泪眼蒙蒙,缓缓向柳氏行礼,带着年尧跟上前去。
  年舒冷眼看着她临去前嘴角挂着的一抹笑容,母亲,又掉进了她的陷阱。
  第5章 生妄
  秋月清冷,窗边几竿秋竹在风中摇动,发出沙沙声响。月影婆娑,寒雾升盈,宋君澜缓缓睁开眼,微微伸展蜷缩许久的身子,一阵针扎般疼痛,从四肢漫出,如虫蚁爬过骨缝,引的嘴里不禁发出一声“嘶”的呻吟,他立时咬唇忍住,好在夜深人静,坐房的丫鬟睡得正熟,想必不会惊动她。
  将身上的锦被又裹紧了些,长舒一口气,沈家算是留下了。
  其实,大夫扎针时,他已醒过来,只是腹中实在疼得厉害,加之对这里不甚熟悉,更不想面对母亲这些所谓的亲人,只好佯作昏迷。也罢,这期间,他听了许多话,明了许多事,所以更想留下来,看看这座云州城里最富贵的宅邸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那个与他说过沈家的人已不在了。
  想起母亲,他不禁落下泪来。母亲在时,虽不常笑,但对他却极是温柔,她总抱着他坐在廊下的书桌前,一笔一划教他认字读书,间歇之余,会端出蒸好的奶酥,奖励他习字有进步。她针线做累了,他会趴进她怀里,给她读《大顺山河志》,她总笑着说:“澜儿大了,可替母亲去看看那大好河山。”
  “儿子可带着母亲去。”
  她笑得些许哀伤,“母亲的家在云州,哪儿也不会去。”
  傍晚之时,父亲从砚场回家,母亲会抱着他去门口相迎,净过面手,一家人便围坐用饭。宋家清贫,只有宋叔一老仆侍候,饭食皆是母亲亲手所做。可她不是大家小姐吗,又怎能那样熟练地做出可口的饭菜。
  每每如此,父亲都会对她歉疚道:“我害娘子这般,心中着实有愧。”
  母亲只劝慰:“夫君不必自责,如今一日三餐皆我亲手而做,不必假手他人,不必看他人脸色,不必逢迎猜忌,安稳自在,很是舒坦。”
  父亲握着她手,“娘子放心,老爷已应了我,等他将沈家交予大少爷,我就不用再去砚场制砚,还会还我自由之身。到时我再不是沈家家奴,可带着你母子二人去外地过活,娘子亦不用再苦于过去的烦恼。”
  母亲笑着不语。
  昨日种种历历在目,转眼间父母双亲皆已不在人世,只余他一人苟延残喘。母亲怀中的玉兰馨香还似萦绕鼻尖,他清楚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在青石上一刀一刀刻着,那些刀痕如同刻在他心里,“澜儿,你我皆为下等手艺人,想在这世道安身立命,必识一门技艺,奋力钻研,刻苦练习,成为这行道中的第一人,方能有出头之日。“
  此刻父母俱亡,他又天生孱弱,本想随他们而去,一家人不论生死,在一处总是好的,可突然上门的沈家人却让他起了疑心,母亲的身世他大约知晓,她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死了倒是来殷殷关切。
  “沈家之人,皆为豺狼,吞你母亲骨血,又骤然抛弃,如今,连为父也不肯放过。”这是父亲最后去砚场前和他说过话,君澜记得那时他从母亲房中走出,满身疲惫,见到他时,露出无奈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陷进鬓角的折痕里,似蛛网般模糊他的面目,“澜儿,我要去寻你母亲,若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你定要护住她。”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父亲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
  说罢,他离开了他们的小院,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藏在被中的手不由握的死紧,在沈家这几日,他反复思量父亲的话,终是明白,他们的死与这里脱不了干系。他要留下来,查清双亲死亡的真相,更要沈家付出代价。
  怨恨涌上心头,任由眼泪无声滑过脸颊,宋君澜咬着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他的难,他的苦,不需他人知晓,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为父母讨回公道。
  “可是要什么?”黑夜里,一道清澈低缓的声音响起,让他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惊讶而茫然地迅速坐起,盯着那个持着烛火走近的人。
  白日里,他见过他。
  雨雾蒙蒙中,他与他相视,那人似要把他看个清楚透彻。
  母亲的弟弟,他的小舅舅。
  心中嘲意顿生,沈家人俱不可信。不过,他想在沈家立足,必要有个依靠,才能取信于沈虞。于是他主动向他示弱,说自己身有残疾。
  果然,他冷峻的眉眼舒展了,原本冰冷的声音融进了些微暖意,他承诺他,这里就是他的家。
  此刻,他又来了。
  偏在他无声肆意痛哭时,突然撞进他独自哀伤的角落。君澜忽觉愤怒,他怎能这样无礼,无情地打断了深夜里他对父母的哀思,又怎能轻易窥探到自己这样弱小无助可怜的时刻,尽管他就是这样卑微,必须依附沈家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