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10 13:07      字数:3331
  稚嫩的脸庞上挂着疏远,冷傲,年舒想着有些好笑,小人儿而非要作大人模样。
  递过松子糖,年舒柔了声音道:“吃了药,用这个甜甜嘴儿。”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见着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微微侧了头,离他近些道:“我不怕苦。”
  清澈的声音泄进他的心里,年舒有一瞬讶然,不禁道“你。。。”
  那孩子清楚回他道:“我左耳有些听不清。”
  胸口微震,年舒觉得此时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浊气桓在肋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莫名的难受,凑近了他道:“我是你母亲的弟弟,我叫沈年舒。”
  他黝黑的瞳仁泛着融融的水光,“母亲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他最聪慧的弟弟。”
  年舒有些惭愧,他最后一次见年如的情形浮上脑中。大抵是在离家读书那年的除夕,家中设了团圆宴,因着自己将要外出求学,父亲请了城中亲戚上门,那年的宴席格外热闹。一片喧嚣中,他只在敬酒时扫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年如。依稀记得,她很瘦,拢在茜红锦缎白狐袄中,柔弱无骨。这女子自小是美的,肌肤赛雪,容颜如玉,简单的挽着家常圆髻,斜斜别了一支银簪,已将席上那些珠翠满鬓,锦衣华服的妇人比了下去。
  她端着酒杯,嫣然一笑,“舒弟,姐姐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意。”
  他一口饮下,“谢姐姐吉言。”
  一杯酒,再闻已是生死永别。
  压下心头往事,既然死者已矣,那生者则应作该做之事,年舒问眼前的孩童道:“你唤何名?”
  那孩子道:“宋君澜。”
  年舒记下,又对他温言道:“你听宋叔的话,且在这里养病,我过几日便来接你。”
  君澜不解,“接我去何处,我想回自己家。”
  年舒道:“以后,沈家便是你的家。”
  看过君澜,已过午时。他回自己院中,简略用了些饭,吩咐星郎道:“你取些银两,饭后去神针堂请个大夫,去给后院那孩子瞧瞧。”
  星郎道:“宋小公子病了?”
  年舒道:“他瞧着生的羸弱,又遭逢大变,听那老仆说已病了十来日。我去见他正吃药,那药闻着味道甚浓,这般小的孩子实不该用猛药。想是老仆情急之下,才请了个庸医。他身旁缺个嬷嬷照顾,也罢,这几日你帮着照料一番,待禀过父亲,再作计较。”
  星郎应下差事,心中却纳罕,四少爷平日里冷情冷性,今日怎对一孩子上了心。自他跟了少爷这两年,这是头次见他对读书作文,料理生意之外的事生了关切之意,虽不明缘由,他无端觉得这样的少爷多了丝亲近。
  沈园坐落云州城西北,占地百余亩,其间亭台楼榭,馆阁屋宇,错落有致,林立于花树繁茂之中。沈家先祖按着风水名师指点,建宅背山依水,是以这园子背靠望遂山,云州城中无水,先祖花重金在园内开凿一湖泊,湖前是沈家正堂、书房、砚墨室等办事之所,湖后则是居住休息之地,而沈氏宗祠建在院子最西边。
  宗祠除了祭祖,平日鲜少有人来往。年舒推开沉重的棕色漆门,沿着两旁种满青杉的方砖小道,走到祠堂门前。门开着,北面靠墙巨大漆柜从上至下立着一排排的沈氏先祖灵位,供台上香烛常年不灭,肉饌水果也时时换新。
  供台前的蒲团上此刻正跪着一人。他只着单衣,衣上布着条条血痕,尽管受了伤,仍旧背脊挺立,固执如常。年舒想,人人都说他兄弟二人,年曦温文儒雅,待人亲和,他却冷清疏离,不近人情。其实不然,他遇事会衡量轻重,灵活变通,可大哥却不是,他总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去案前捻了一柱香,火石点燃,吹灭明火,一缕青烟瞬时散了出来。
  祭拜完毕,他才垂头对年曦道:“大哥准备今后就这样长跪不起?或者,准备随年如姐姐而去,留得母亲妻儿任由别人宰割?”
  年曦缓缓抬头望着年舒,嘶哑着声音道:“弟弟回来了,也罢,沈家有你,我也可以安心离去。”
  他此刻的模样叫年舒微微吃惊,名满云州城的玉砚公子此刻尽呈死灰之相,凌乱发丝披在瘦刻的肩膀,原本俊朗的面目挂满憔悴之色,脸色苍青,双眼凹陷,眼内布满血丝,红肿的嘴角边沁着血丝,右脸上是一道赫然的巴掌印。
  年舒道:“大哥是打算自尽,还是出家?”
  年曦眼泛泪光,哽咽道:“年如死了,我在这世上已是行尸走肉,不如让我跟了她去,也好全了我们二人之间的情谊。”
  “情谊?”年舒颔首似是赞同:“是,你与年如姐姐情深似海。”
  年曦欣喜道:“沈家总还有人懂我。”
  年舒蹲下身来,直视他道:“可大哥,这世上你不只与年如姐姐有情谊,你与母亲尚有母子之情,你与大嫂有夫妻之情,你与筱意筱玉更有父女之情,你未报父母生育之恩,你未尽丈夫父亲之责,你若死了,可曾想过母亲该如何伤心难过,想过大嫂孤儿寡母日后在沈家该如何过活?沈家是个怎样的狼窝,你不是不知,你能忍心?”
  年曦想到母亲的慈爱,妻子的付出,女儿的可爱,他有一瞬的动容,可转念之间,年如从火场中被抬出的样子又浮在眼前,曾经如雪的肌肤化为焦黑,倾城的容颜只剩火燎后的朽烂,唯有烧焦的手腕上还带着那只石镯。
  死前,她当是握紧着它。
  仵作整理尸体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握镯的手掰开。
  “哥哥,我害怕。”她刚来沈家时,白日里端着得体的笑容,夜里却常常哭到天亮。若不是有一日从砚场回来晚了,他还不知她的眼泪在月光下那么动人。
  “哥哥,你教我弹的曲子我已经会了。”在他一日日呵护下,她终于对他露出了笑容。他教她弹琴,写字,为她制砚作墨,“菱心”那方墨至今还藏在他的书房,本想着等她十八岁生日送她,哪晓她以后都不在沈家作生辰了。
  “哥哥,这镯子可是你亲手作的?”
  “是,今日寻得一方精石,切开后却见里点点金星,本想作方砚台送你,”他有些羞涩笑道,“但想着女儿家不常读书写字,遂雕了这镯子,如妹妹,你可喜欢?”
  翡色青石,星光暗现。
  “喜欢,”她莞尔一笑,“哥哥,阿如会永远带着它。”
  他握着她的手,“珍我此石,永不相负。”
  “哈哈哈,永不相负,永不相负,”对着层层高叠的祖先牌位,年曦笑得流出眼泪,“我很早就负了她。背着沈家这个担子,我怎么能不负她!”自小父亲便告诉他身为长子,事事要以沈家为先,不可任性妄为,“年舒,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当初不能和父亲抗衡,恨自己不能将她护在身后,恨自己另娶他人,更恨自己让她成为云州笑话!”
  这些年,他不敢见她,不敢想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怎样生活,甚至她来沈家,他也避而不见,他自己欺骗自己,编织一个她还在身边的美梦,仿佛他从砚场回家,推开明月院的门,她还在海棠窗下,绣着锦卷,抬头对他温柔笑道,“哥哥,你回来了。”
  “年舒,她死了,”他眼中一切愤怒,不甘在刹那间熄灭,“现在她就这么死了,我该拿什么还她?”
  年舒大力握住他的肩,试着让他从沉重的自责和悔恨中清醒过来,“大哥,你应当为她找出凶手,她和宋文棠不能死的这样不明不白。”
  “你说什么?”
  “你真信是描花纸点燃了砚场,若不是有人故意纵火,火势怎会那样大?”
  自出事后,他陷在年如的死亡中绝望不能自拔,一心随她而去,却从未细想过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听年舒说话,方才思量起来,“你是说那火是他人故意为之?”
  年舒点头,“你再想想,年如姐姐自出沈家后,从不轻易踏入家门,那夜她怎会无缘无故去砚场?”
  见年曦神情渐渐坚毅起来,他知他此时所说已激起他的心志,既然父母妻儿对他无用,只能用年如与他情分让他重新振作:“母亲同我讲过,父亲已起了传家之意,你一向是他看中之人,若此时你和父亲闹翻,那最大的得益者会是谁?”
  “大哥你一向从无错处,且在父亲心中颇有地位,唯一一件让他不放心之事便是和年如姐姐这段往事,此人便是看准了这点,挑起你和父亲矛盾,才好坐收渔人之利。”
  年舒说到这份上,幕后之人已不言而喻,年曦咬牙道:“这些年我始终念着和年尧的兄弟之情,存了忍让之心,没想到竟害死了年如,是我妇人之仁!”
  “大哥,恐怕还有一事你不知,二娘将年如姐姐的孩子接到了府中。”
  年曦捏住他手,急道:“她想怎样?”
  年舒道:“现下我还不知,不过以她喜好算计的心性,绝不会作亏本买卖,这孩子必对她有用处。”
  年曦想到年如一生凄苦,她的孩子现下也要遭人作践,一时间乱了方寸:“年舒,我们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