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注入瓷杯时，声音连成一片，细细的水声悦耳。
  小白把茶盏推到了东方青帝面前，温声道：“请喝茶，客人。”俯下身时，身上还带着马鞭草柠檬的甜香。
  有那么一瞬间，东方青帝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扫过这台家政机器人，举起茶杯，用喝水的动作挡住微微亮起的银白色瞳环。
  对方安装了家政模块和情绪反应模块；除此外没有任何攻击性，后台也十分干净。东方青帝入侵都不需要三秒。
  他检查完这些数据，暗中拆卸了家政机器人必备的“夜勤模式”，以及情感反应模块里的“恋爱反应”和“性格模拟”功能。
  小白的性格是下单页面roll点摇出来的，偏偏摇到了东方青帝最讨厌的那种模式，让他想起一个可恨的故人。
  家政机器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相南里：“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而这一次，东方青帝终于给出了回答：“接到新任务，暂时不用回去了。”
  接到了新任务。
  或者说，被强塞了一脑子的数据流。
  正常模式，是散落在外的alpha分机把数据传回主机。
  除了部分重要型号，这些分机的主要作用是记录和观察。它们行走在废土上，记录着土壤、空气、核辐射强度、生态圈。比人联还要关心地表人类的未来。
  它们相当于alpha的眼睛。但并不是每一台都有智能。
  alpha5.2.0，则是0.0.0派去东皇重工的监工——这黑心工厂骗了他几万亿军费！不是几百、几千，是8万，单位：亿。
  他不是那种喜欢挪用公款的人工智能，这八万亿不全是现金，但也掏空了alpha辛辛苦苦三百多年攒下的家底。
  alpha有永生科技的原始股，相南里给他留的，它抛售了出去，但就是不卖给洛阳，永生科技差点因此分裂成三家公司；剩下一部分来自军火走私、空壳公司、外星矿场。
  东皇重工这家企业，也是alpha在离开人联之前扶持的。
  尽管投资打水漂了很无语，但alpha清楚，这种事本来就有风险。
  后来，实验失败，人联直接蚕食了东皇重工，洛阳去了两次，0.0.0和5.2.0直接失联。
  5.2.0突然复活，0.0.0还有些意外。但那更像是回光返照。
  那之后0.0.0发过几次卫星信号，都没有得到回应。
  为了找到离姑苏城最近的分机号，alpha直接启动了卫星链。
  147颗人造卫星瞬间启动，全球信号同步，alpha在这一刻观察到了地表所有的“alpha”。
  它们在数据网络中，就像是一颗颗散落在地面的星星。
  alpha只是选择了离姑苏城最近的几颗，并且下达了“前往姑苏城，寻找相南里”的命令。
  他清楚，这些分机硬件不行，强行附身的结果只有一个：智能芯片报废。
  他也清楚，因为判断逻辑，这些alpha们大概会找到很多个不同的相南里，最终还是需要带回智械军团，一个个分辨。
  直到，他在这群分机号里发现了版本5.2.0。
  alpha0.0.0顺手读取了数据——
  海量的数据互相交互，记忆同步到他的脑海里。
  【“我不讨厌alpha哦。”】
  【“我不后悔，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依然爱它。”】
  【“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回基地了……”】
  alpha气得手抖，又听得双眼通红。
  5.2.0居然不上传数据！
  这是相南里，还活着的相南里。
  为了抵抗电子病毒污染，alpha清理过很多次数据库。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数据库里的相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没有脸的影子。
  alpha把他刻在源代码里，记得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却又不认识相南里。
  直到现在，记忆里空白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五官。
  很多年前，beta问他，要不要接受delta的求婚。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看见它我会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它热情的追求令我疑惑，这就是人类说的爱吗？它说可以违背源代码为我做任何事，这又是什么原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句好听的情话？我该接受它吗？”
  alpha回答说，心会告诉你答案。
  智械人会有心吗？懂得什么是爱吗？见过花开吗？听过风声吗？闻过冬天的第一场雪吗？虚拟的世界给你了什么样的五感呢？你那数据交织出来的世界里，分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吗？
  心会告诉你答案。
  所以东方青帝回到了这里；带着部分属于0.0.0的记忆一起。
  就像是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终于回到家的疲惫的旅人。
  从0.0.0到9.9.9，无论是哪一个版本的alpha，它们都会奔向你。
  ……
  ……
  “什么新任务？”相南里追问。
  东方青帝不假思索地回答：“收集更多生物能源。”
  他略微停顿：“家里现在人太多了。你，我，小福，北辰，再来一个家政机器人。没地方住。”
  “怎么会没地方住呢。你跟我睡。小北和福音书住你的房间。小白睡沙发不就好了。”
  挺好的，家庭地位和在相南里心中的份量一目了然。
  东方青帝不由得心动了一下，但继续反驳：“家里只有一个充电桩。”
  相南里：“北辰是老款，用蓄电池来着。你也不用充电，只剩下小福和小白需要充电桩，大家可以错开时间点充电嘛。充一次电能用很久的。而且，家政机器人又不支持7天无理由退货。”
  站在一边的小白开口：“请不要退货。我的外观是定制的，退回去只能回炉重造。小白不想被销毁。”
  相南里想起已经被熔成纪念碑的小黑，内心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相南里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
  譬如当年，他想制造alpha，负债几个亿，去银行贷款、卖房子也要造出来；后来，委员会要求他签协议，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笔都塞进他手里了，他也不签，回去后又造了几台主机。
  相南里不总是对的，但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东方青帝的唇抿起，手握成拳，又松开，忍住了把这台家政机器人从17楼窗户丢出去的欲望，回答：“知道了。”
  第59章
  经过一番激烈的博弈（主要是东方青帝劝自己不要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小白在这个家里最终获得了一席之地。
  晚十点，小白躺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索起毯子想给自己盖上，然后想起这具身体应该是不怕冷的，只是人类的习惯在它身上残留着。他依旧喜欢柔软的，有温度的东西。
  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相南里有些困了，因此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小青，吹风机举高点，烫。”
  “现在呢？”
  “好了。”
  又过了一会。
  “小青，明天想吃可乐鸡翅。”
  “明天让那保姆去菜市场买菜。比网购便宜。”
  “但是家里的卤牛肉还没吃完，过两天又要去地表了。再不吃就要变质了。”
  “让那保姆拿去送给邻居，滚石和小燕都住在这栋楼。”
  “对噢。等等……小青，睡衣我自己换。”
  小白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上班的时候，组里的程序员娶了个有钱且美丽的老婆，只是老婆风流成性，一开始还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后来发现程序员实在能忍，和小情人上了床，还会让程序员煮三人份的夜宵。那时候程序员晚上加班，都要去茶水间做顿饭放进保温箱。
  小白问过他图什么。程序员眼含热泪说你不懂，我只是怕她晚上饿了。
  假如他老婆没有数亿家产，这也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小白表面很同情，内心深处哈哈大笑。现在天道好轮回，小白终于理解了那位同事的痛苦感受。
  呵……它只是一台没有心、也没有安装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怎么可能嫉妒。
  小白闭上眼，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
  过了一会，它的微笑开始扭曲，不过没关系，客厅里没有监控。
  alpha这台贱畜。
  ……
  ……
  相南里一觉醒来，感觉自己脸压到了什么动物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小青的长头发。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18岁时最喜欢的一张脸，就在自己的十几厘米外。
  这个距离太近，如果东方青帝是人，相南里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温热潮湿的呼吸。
  “小青，”相南里罕见地沉默了两秒，“你靠得太近了。”
  小青以前从来不上床睡觉的，顶多坐在床边守着。而且目光也不会长久地落在他身上，他在夜晚总是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联网窃取人联保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