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作者:云城君      更新:2026-01-21 16:47      字数:3093
  最终结果只是挨一顿手板,没有下狱受巡查队的磋磨,顾家和吕九背后应该没少求人费功夫。
  诸如此类擦屁股的事,谢叙白也遇到过不少,有时候他作为旁观者,都忍不住对顾南头疼无奈。只能说吕九对顾南从来没有个好脸色,不肯将对方视作兄长,多半都是被气出来的。
  谢叙白盯着吕九皮笑肉不笑的脸,琢磨片刻,将手摊平伸出。
  “是我任性妄为,没能顾及家里的名声和你的处境,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吕九的安危,谢叙白都尽量遵循历史原定的轨迹,是以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来了,算明知故犯。他既然附了顾南的身,接手对方的身份,也该为此负责。
  吕九闻声挪移视线,瞧向谢叙白的手掌。
  骨节分明,白皙细嫩,只有指腹带有薄薄的笔茧,看着就不经打,一戒尺下去保准泛红生肿。
  他对“顾南”的情感其实相当复杂。幼时被人护在身后,心生憧憬依赖,总觉得看不透这人,将对方幻想得格外伟岸。
  到后面,这人却犯下不少贻笑大方的糗事,平日里跟长不大似的只会瞎嚷嚷,撑不起场面,往日惊艳瞥见的沉稳身姿,全然成了一个不真切的幻影。
  吕九难免怀疑自己曾经是不是眼瞎看错了人,内心落差极大,甚至有点厌烦。
  但一听说这人要出事,他还是想也不想地跑来了,风尘仆仆,疯赶快赶,鞋底裤脚甚至还沾着血污。
  吕九这样想着,用烟斗随意剐蹭谢叙白的掌心,后者也没往回缩,目光仍旧沉静坦荡。
  吕九忽然道:“巡查队前不久查到他们买卖禁物的事实,凭证货款证人皆有,就算你把那些东西换成茶叶,也会被牵扯进来,脱不开干系。”
  谢叙白自然知道,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顾南赴宴的背后有罗浮屠的手笔,后者接到幕后者的示意,准备对顾家下手,败坏顾家少爷的名声只是个开始。
  这更是一种信号,将吕九逐步逼到钢丝线上,逼他尽快在顾家和罗浮屠之间做出选择,是重要的事件节点,能带出不少往事真相。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阿九告知,我知晓了。”
  吕九打量他,再度生出那股前后矛盾,看不透对方的异样。
  要说“顾南”知道轻重,他竟然胆敢在没带任何保镖的前提下,偷偷溜来这种私宴。
  要说“顾南”愚昧无知,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禁物,还能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原位。
  吕九倏然气得有些牙痒痒,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捏着烟斗,莫名有股冲动,想知道自己狠狠敲下去,面前从容淡定的青年会不会像那些死鸭子嘴硬的犯人一样叫,一样哭着求饶。
  最后他硬是憋住火,顺了气,笑着一抬手,用烟斗将谢叙白的手掌推回去:“所以啊,别指望我这次会帮你求情,等着被家主关禁闭吧。”
  躲在谢叙白背后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顾南:“……”
  顾南不敢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对他可从没这样温和过,要么冷眼以待,漠视不理,要么笑里藏刀,威胁恐吓。
  重压之下,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实际比吕九大几岁,在家还要被吕九称一声哥哥。归根结底,还是吕九成长得过快,快到盖过无数人的风头,不知不觉中稚气全消,浑然已成叫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但所有人对吕九避之不及的时候,谢叙白却丝毫不怕。吕九懒得罚他,他顺势将那柄烟斗抽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九手里一空,立时感到意外,也没瞧见谢叙白怎么使劲儿,烟斗竟就被抢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谢叙白的询问。
  吕九敷衍中带着挖苦:“这一天天除了你搞出来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不太平,你好歹也消停消停吧,别叫我这个少爷伴读整天提心吊胆。”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指你的事。”
  他用烟斗敲敲吕九的手指:“难道你没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么?”
  吕九顿时啼笑皆非,什么蠢话,他从不手抖。
  直至垂睫一看,右手食指,那根扣响扳机毙了黑牢囚徒的手指,此时正微微地痉挛着,不受控制。
  第147章 叫一声好哥哥,罩你一……
  这一幕对吕九属实有点陌生,以至于愣上好几秒才猛地蜷紧手指,看着谢叙白的眼神骤冷。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空气中泛着无形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敌对,更像悠哉舔毛的狐狸猝不及防瞧见有人靠近,自己还无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瞬间寒毛直竖,嘶吼示威。
  可见吕九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失控的时候被人看出端倪。
  他很快拾掇好表情,摊开手掌,翻转示意:“哦?我怎么没看出来自己哪里手抖,怕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谢叙白抬眼和他相视。
  吕向财对他,总有一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为人,又怕他全部看清的扭捏。平时都会借着自己是幻境缔造者的便利,将情绪波动死死捂住,藏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深入探究。
  除非波动太大,压都压不住,濒临摇摇欲坠的边缘,才会被谢叙白切实感知。
  正如此刻。
  吕九见谢叙白一直不说话,忽然没了耐心,作势站起身,嫌弃得自然而然:“瞧,又开始发呆犯迷糊,早就提醒过你别和那群傻子玩,本来脑瓜子就不灵光,现在变得更傻了。”
  “听说那群洋人在海外搞了个什么科技,很擅长治脑子,改天等我请示家主把你送过去治一治,省得以后都没人要。”
  听他嘴上不饶人,顾南瞬间回忆起那段被持续打压的痛苦过往,恨不能冲上去咬吕九两口,委屈巴拉地控诉:“谢先生你看他!从来都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德性!”
  是了,这就是如今大多数人对吕九的印象。
  眼下吕九懒散地勾着唇角,眯起一双缱绻姣好的含情目,呛起人来信手拈来,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
  又有谁知道,其实他内心动荡不止,惊惧交加。
  谢叙白施以无形的精神力,安抚气急的顾南,视线不离吕九,上下一打量,定格在对方的裤脚:“你杀人了。”
  吕九低头瞧见裤脚的血渍,笑道:“小少爷,现在正是我当差的时间,我从监牢匆匆忙忙赶过来,身上不小心沾点血又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污蔑我杀了人?”
  “因为你今天开过枪。”谢叙白点道,“袖口有被火星子溅射的焦痕,呈爆炸放射状。昨天见你的时候还没有。”
  “……”吕九掀了掀眼帘,缓缓道,“我该夸你总算眼尖了一回吗?是,我刚处决掉一些顽固抵抗的匪徒,顾少爷既然这么好奇,需不需要我给你具体描述一下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
  若是一般人触及他冰冷的眼神,现在必当胆颤地闭上嘴,快速岔开话题,但谢叙白不是一般人。
  他对吕九的警告熟视无睹,同样站起身:“从小到大你都有个习惯,每次沮丧烦躁,要么憋着自己生闷气,要么就多话,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无差别地向周围的人宣泄情绪。为一个死有余辜的匪徒心神不宁,不是你的性格。你究竟杀了——”
  谁字尚未出口,吕九蓦然转身,“嘭!”的一声把谢叙白用力按回椅子上,座椅震晃。
  气氛急转直下,紧张得一触即发。
  吕九视线自高而下,胳膊肘卡在他的颈项前,眯眸轻声道:“顾南,你在咄咄逼人前要不要先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顾家名义上收养他,其实根本没把他当作家族的一份子。几年来,来自顾家内部的贬低欺压并不少见。
  他自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自己充其量只能算给少爷逗趣的玩具,就算晋升尉官,又当上巡查队长兼狱官,也不过从玩具晋升成有用的工具,随时都能抛弃放弃。
  “顾南”收留他,让他得以短暂逃脱罗浮屠的毒手,这份恩情吕九铭记在心,不会忘记。
  但若是包括“顾南”在内的顾家人以为,他们能靠着这份恩情威胁他,对他指手画脚、大放厥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谁敢对他呲牙,他必拔了那人所有的牙。
  奇怪的是,他凶得这样明显,底下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的少爷却始终不曾露出害怕的神情。
  对方就这样被他挟持着,眼神平静又温和,静静地看着他,少顷开口:“难道我不是在和自己的弟弟说话?”
  “难道我的弟弟受委屈了,憋不住想大哭一场,找人倾述,也要我视若罔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