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者:半弥酒      更新:2026-01-21 16:05      字数:3099
  那一整天,极乐教似乎都格外安静。
  没有了阿岚清脆的声音,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空洞。莺时独自坐在窗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不习惯。
  隔日,阿岚回来了。
  但她变得沉默了许多,总是低着头,往日那股鲜活的气仿佛被抽走了。
  即使在黑暗中,莺时鬼的视力也能清晰地看到,阿岚脸颊与额角处,布满了青紫交加的伤痕。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个给予她片刻安宁的女孩。
  “谁做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怒意。
  阿岚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嗫嚅着不肯说。
  “说话。”莺时的语气加重。
  在逼视下,阿岚一直强忍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决堤。
  她声泪俱下,诉说了自己悲惨的身世。母亲早逝,父亲酗酒赌博,输光家产后要将她卖去游郭,她拼命逃了出来,以为在极乐教找到了庇护,却终究还是被父亲找到,白天在教内工作可以躲避父亲,可在夜晚回家的路途仍会遭受着无尽的勒索与打骂……
  父亲这一词,刺中了莺时大脑中的某个区域。
  她想起了一些人类时期在京都的短暂过往,那些往事,带着冷漠与逼迫,让莺时几乎快要停止呼吸。
  莺时望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被至亲之人推向深渊的少女,一种深切的共情与愤怒淹没了她。
  阿岚很好,她应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她是自由的,光明的。而不是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最终被童磨带向极乐,更不该被拥有血缘的人如此对待。
  忽然之间,一个冰冷的想法在莺时脑子呈现,然后慢慢汇聚成形。
  此时阿岚还在哭泣,莺时却伸出了冰凉的手,极其轻柔的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好像在安抚曾经在京都绝望哭泣的自己。
  “阿岚,你想自由吗?”
  莺时的声音异常温和。
  阿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却看到眼前的圣女笑了。
  “不用怕。”莺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毒蛇吐信般钻入了阿岚的耳膜,“我会帮你的。”
  阿岚怔怔地看着这个她一直觉得内心温柔的圣女,不知为何,她的笑容,让阿岚心底猛地一颤,一股寒意莫名的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岚脸上的伤痕越来越重,眼神也愈发暗淡。她并没有将圣女说的那句话当真,只觉得是圣女在安慰自己,她也不再和以前那样活泼的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完成工作,计划着每一晚要走哪条路才能避开堵截自己的父亲。
  看着阿岚日渐消沉的模样,莺时眼中深藏的那抹凶光终于冲破了界限。
  在一个童磨带着教徒去无限城进行极乐永生的夜晚,莺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华丽的牢笼。
  凭借着鬼敏锐的感知,莺时轻易地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找到了阿岚。
  阿岚正被她那个所谓的父亲粗暴的拖拽着,旁边还站着两穿着体面却掩不住市侩气的男人。
  莺时知道,那是专门做人口买卖的女衒。
  “臭丫头!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你卖个好价钱!看你还往哪儿跑!”男人喷着酒气,恶狠狠地咒骂,扬手就要朝阿岚脸上掴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挣扎之中,阿岚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巷口阴影里,静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圣女大人?
  莺时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与周遭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
  阿岚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她想呼救,却因恐惧而失声。
  下一秒,她看到阴影中的莺时,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手,对着她父亲的方向,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动作优雅,轻描淡写。
  然后,阿岚父亲扬起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放大,一道细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自他脖颈间浮现。
  紧接着,阿岚父亲的头颅,像个不小心碰落的手鞠,与身体分离,“咕咚”一声滚落在地,鲜血猛地从断颈处喷溅而出,染红了斑驳的墙壁,也溅了离得最近的阿岚满身鲜红。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啊——!!!”
  站在旁边的两个女衒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转身就要逃跑。
  但莺时也没放过他们。
  她的身体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影,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听两声短促到无法识别的闷响,那两个女衒的尖叫便戛然而止,他们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莺时随手抹了抹脸颊沾到的几滴鲜血,然后抓住了阿岚冰冷颤抖的手腕。
  她拉着呆在原地的阿岚,想要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走吧。”
  阿岚被她冰冷的语气惊醒,她看着莺时毫无感情的眼睛,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鲜血,又看看地上父亲怒目圆睁的头颅和那三具尚带着余温的尸体……
  一个可怕的……她一直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在她脑子猛地炸开。
  “你……你杀人了……”阿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甩开了莺时的手,像是碰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踉跄着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墙壁,无路可退。
  阿岚眼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惊骇,声音也因此尖锐变调:
  “这……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你……你到底……”
  “是什么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遮蔽月亮的乌云恰好飘过,一缕清冷的月光洒落巷口,照亮了莺时沾着血迹的脸。
  月光下,莺时的脸阴郁苍白,嘴角那颗小痣与鲜红的血液仿佛是她脸上唯一能看到的颜色,而她的双眸,竟隐约泛着一丝红光。
  “鬼——恶鬼!”
  阿岚尖叫一声,一直以来构建的关于“温柔圣女”的幻想彻底崩塌,被另一种恐惧取代。她再也承受不住,转身拼命地向巷子另一端跑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好像身后才是真正的地狱。
  莺时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她没有再去追。
  阿岚也许再也不会回到极乐教了。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反正她也替阿岚解决了那虚假的亲情,往后无论阿岚去哪,都是自由的。
  莺时脚步浑浑噩噩地,在人间游荡。
  夜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孩童的笑闹……这一切鲜活的气息,却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她融不进去,人间的温暖与繁华,在她化身为鬼那天,就已经彻底离她远去了。
  莺时走走停停,脚步不知不觉竟然又绕回了万事极乐教。
  那座华丽的牢笼,此刻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归属。
  多么可笑。
  她悄悄推开自己房间那扇熟悉的门。
  可里面的景象,让她瞬间瞳孔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童磨在她房间里。
  而且似乎等待已久,他姿态悠闲地坐在中央,而下一秒,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莺时这才注意到,在房间没有点灯的阴暗角落,散落着熟悉的极乐教侍女的服饰碎片,以及……更多支离破碎的人类肢体。
  童磨没去无限城,并且罕见的在极乐教内如此肆无忌惮地进食了。
  还不止一人。
  他嘴角残留着新鲜的血液,见到她回来,毫不意外。
  “我的小莺鸟回来了?”他语气轻快至极,仿佛在迎接晚归的宠物。
  这一刻,莺时忽然全明白了。
  原来她从踏出极乐教的那一刻,童磨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让她走的。
  童磨这时吃了一口手中的血肉,像平时闲聊一样,“刚刚,有个侍女慌慌张张从外面跑来找我,说什么……圣女杀人了。”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啊,当时我房间有其他侍女在呢,她们一口气全部听见了。”
  “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她们都处理掉了哦。”
  莺时猛地转身,她的目光疯狂而急促的扫过童磨周围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
  那堆残骸里,有一颗熟悉的头颅。
  刹那间,世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莺时猛地捂住嘴,浑身冰冷。
  童磨依旧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眼眸却盯着她,脸上悲悯的笑容里掺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警告。
  他站起身,走到莺时面前,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阿岚支离破碎的尸体。
  “看明白了吗?小莺时。”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不要对人类抱有多余的想法……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童磨望着莺时,“而你最不该的,就是在人类面前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