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鼎鑊
作者:暴躁龙      更新:2026-02-21 14:46      字数:4537
  《王道与仁术》
  甘泉大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雷霆之怒,随着群臣的战慄退去而渐渐消散。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啟,嬴政玄黑衣袍上的九章纹在渐弱的天光下流转着威严的馀韵,他迈步而出,眉宇间仍凝结着一丝未曾完全化去的冰冷杀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殿外长阶尽头那抹静静佇立的月白身影时,那冰封的轮廓几乎是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沐曦提着裙摆,轻步迎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而指节分明的大手。她没有多问朝堂之事,只是仰头柔声道:「王上,今日朝会甚久,累了吧?」
  嬴政反手将她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温热的掌心,彷彿要藉此驱散最后一丝烦恶。
  他牵着她,习惯性地走向御花园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馀的冷冽,却又混杂着对她一贯的倾诉欲:「今日玄镜回报,燕地之事,果真如曦所料,蠹虫横行,阳奉阴违。竟有粮商胆大包天,私用旧器,盘剥百姓,逼得老农以秦篆书『救命』二字拦驾告状。」
  他简要地说了处置结果:「孤已令玄镜持剑印赴燕,严查连坐,梟首夷族,以儆傚尤。」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铁血理念:「然,此类蠹虫,野火烧不尽。孤意已决,当颁严令,重赏天下百姓检举不法,凡查实者,赏被告者半数家產!唯有让万民成为朝廷耳目,令其互相监察,方能以儆傚尤,永绝后患!」
  沐曦静静聆听,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似作安抚。她沉吟片刻,却轻轻摇头:「王上重法严刑,自是震慑宵小之利器。然,水至清则无鱼,刑过峻则民恐。若只重惩罚与告奸,长久以往,或恐人人自危,反而伤及商事根本,让诚恳经营者亦胆战心惊,岂非因噎废食?」
  嬴政脚步一顿,垂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曦似有不同见解?」
  「回凰栖阁再说,可好?」
  沐曦拉了拉他的手,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光亮与郑重,「此事非叁言两语可辨明。」
  「善。」嬴政允诺,与她并肩转向凰栖阁方向。
  阁内馨香温暖,驱散了秋末的寒气。屏退左右后,沐曦为嬴政斟上一杯温蜜水,这才娓娓道来:「王上之策,如猛药去疴,见效极快。然,我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除却猛火,亦需文火慢燉,调和五味。」
  「我所谓的『赏罚分明』,罚,自然必不可少,王上对燕地之处置,恰如其分,乱世重典,正当如此。然,赏,亦不可废。与其只让百姓因惧怕而告发,何不同时也让商家因『利』而主动遵纪守法?」
  她眼眸微亮,继续说道:「譬如,可由朝廷设立『公平诚信商号』之评选。不仅严查度量衡,亦考较其货物品质、交易价格是否公允。凡能恪守秦法、诚信经营、所用度量衡器经官府验证无误者,由当地官府授予匾额,张榜公示,允其货物进入『官市』交易,或可在赋税上给予一定减免。此乃『赏』。」
  「反之,若有欺行霸市、短斤缺两、以次充好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并永久剥夺其参与评选及进入官市之资格,罚没家產以充公、赏举报者。此乃『罚』。」
  「如此,」沐曦总结道,「守法者不仅能得清誉,更能获实利;违法者则身败名裂,倾家荡產。恩威并施,导罚结合,或可让天下商贾明白,遵守秦法、使用新器,并非只是束缚,亦是一片坦途,乃至大利所在。他们为了这份『利』与『名』,自会相互监督,主动维护市场规矩,又何需朝廷时时以严刑峻法在后鞭策?」
  嬴政听罢,指节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深邃的眸中光芒闪动,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玩味的笑容。
  「曦此论倒也有趣。如同治军,不仅需严刑惧兵,亦需赏功励士。」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定沐曦,「既然如此…曦,可敢与孤一赌?」
  沐曦迎上他挑战的目光,毫无怯意,秀眉一挑嫣然一笑:「王上想如何赌?」
  「很简单。」
  嬴政的笑意更深,「燕地之乱刚平,正需重整。齐地富庶,商贾云集,情形更为复杂。孤便用孤之法——重赏告奸,严刑峻法,于燕地推行。曦则可用你之策——赏罚并举,导罚结合,于齐地试行。届时,看哪一地成效更着,民更安,商更顺,赋税更丰盈。如何?」
  沐曦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几乎毫不犹豫地頷首:「好!我便与王上赌这一局!」
  「甚好!」
  嬴政抚掌,显然对她的应战极为满意,「既然如此,岂能无彩头?若孤赢了…」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曖昧的沙哑与霸气,「曦需在甘泉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主动亲孤一下。」
  沐曦瞬间脸颊飞红,连耳根都透出粉色,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王上!这…这成何体统!」那画面想想就让她羞赧不已。赢政让她在朝堂上亲自己,还是当着百官的面,这…这也太羞人了。
  嬴政却哈哈大笑,极是畅快:「既为赌约,自然需有些趣味。若是曦赢了…想要什么彩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待她提出要求。
  沐曦眼波流转,灵机一动,一个既亲密又能小小「为难」他一下的念头冒了出来。她强忍着笑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若是我赢了…也不敢奢求什么奇珍异宝。」
  她故意顿了顿,眨了眨眼,「听闻君子远庖厨,不过…我倒是很想嚐嚐…王上亲手为我做的四菜一汤,不需山珍海味,家常便饭即可,但需王上从头至尾,绝不假手他人。」说完,她有些期待又有些狡黠地望着他,想看他为难的样子。
  让九五之尊、千古一帝下厨…这要求确实有些大胆又荒诞。
  嬴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纵横天下,扫平六合,什么艰难险阻没见过?区区庖厨之事,难道还能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难?在他看来,不过是处理些食材,生火烹煮罢了,有何难哉?
  「哈哈哈!孤还以为曦会要什么难得的物事,原来是这般小事。」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傲然,「不过是举炊之事,岂能难得住孤?难道还会比打仗更难?准了!便依你所言,若你赢了,孤便亲手为你做这四菜一汤!」
  沐曦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带着点“这也太简单了”的轻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的羞意全然化为了跃跃欲试的灵动光芒。她彷彿已经看到他面对锅碗瓢盆时手忙脚乱的模样了。
  「王上金口玉言,届时可不许赖账哦!」她巧笑嫣然,再次确认。
  「孤,一言九鼎!」嬴政目光灼灼,充满了对这场较量的期待,显然并未将那“小小”的赌注真正放在心上。「那便如此说定了!即刻拟旨,燕齐二地,分而行之!」
  帝王的王道与未来者的仁术,在这温馨的凰栖阁内,化作了一场充满张力却又不失情趣的赌约。而这场赌局的结果,或许将悄然影响这个新生帝国未来的治理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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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咸阳宫深处,玄镜卫呈上的两卷密报静卧案上,犹如两条沉睡的毒蛇,藏着截然不同的命运毒液。
  他先执起标註「燕」字的密报。竹简沉冷,展开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字字句句却透出更冷的寒意。
  「市井萧条」——奏报细述:昔日燕地繁华的市集,如今摊位十空六七,仅馀的几个摊贩也无精打采,货物稀疏落落,多是些粗劣的日常之物。偶有百姓踟躕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与人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交易迅速而沉默,彷彿多说一个字都会招来祸事。街道上不再有孩童嬉戏追逐,连犬吠都显得稀落,整个市集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唯有风捲起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的街心。
  「官吏缄默」——地方官员们人人自危,恪守「严刑峻法」之要,却失了治理之魂。他们终日埋首于文牘律令,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不敢有任何逾越规条的举措,更不敢向上直言弊端。衙门虽肃整,却冰冷如铁狱,无人间烟火气。官与民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墙内是战战兢兢的沉默,墙外是心怀怨愤却不敢言的死寂。
  「民生凋敝」——因检举奖励之故,邻里间信任荡然无存。父子相疑,兄弟闔墙,曾有一户因争夺检举赏金而兄弟反目,闹出人命,最终家破人亡。农人寧愿粮食烂在地里,也不敢多运去市集贩售,生怕被罗织罪名;工匠手艺渐废,因无心亦无市可营生。整个燕地,赋税虽勉强收上,却如竭泽而渔,民间活力尽失,如同一潭深不见底却毫无波澜的死水,看不到一丝涟漪,望不见一点生机。没有动乱,却比动乱更令人绝望——那是一种心死了的沉寂。
  嬴政紧锁的眉头下,眸色阴沉得可怕。他冷哼一声,将竹简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在空寂的大殿回盪。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拿起了另一卷「齐」地密报。
  展开时,他的神情依旧冷硬,然而,随着目光下移,那冰封般的脸庞竟开始松动。先是疑惑地微微挑眉,彷彿不解其上的记述;继而眼中透出惊讶,速度渐快;读至中段,他那双惯看风云、深邃无底的眼眸,竟难以控制地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锐利而明亮的激赏之光!
  竹简上,文字彷彿跳跃着活力:
  市场经歷了短暂的观望后,因沐曦推行的那套「赏罚分明,旌贤励商」之策迅速焕发生机。她设立了严格的考核标准,并对达标的优质商户授予青铜所铸的「秦凰信誉」匾额——此匾额由官府背书,盖有齐地官印,极具权威。
  一时间,争相获取「秦凰信誉」成为齐地商贾最大的热潮。商家们不再汲汲于短利,反而竞相提升货物品质、规范交易、诚信待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掛上那块匾额,便是得到了官府的认可,意味着信誉和滚滚财源。
  市集之中,掛有「秦凰信誉」的店铺前,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百姓们相信这官方认证的标志,採买时心安理得,笑语欢声也多了起来。「去那家有凤凰牌的店铺买,东西好,不会欺秤!」成了齐地市井间最常听到的话。商家生意红火,自然更珍惜羽毛,形成了良性循环。市场税收因此大增,远超预期。
  其中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一笔,是奏报中详述的一场小规模粮荒。因天气骤变,某地粮食暂时短缺,物价蠢蠢欲动。若在以往,必是恐慌蔓延,囤积居奇之风大盛。然而此次,当地数家拥有「秦凰信誉」的大粮商主动联手,凭藉其畅通的物流和库存,在官员的协调下,迅速从邻区调配平价粮食投入市场,稳定了民心与物价。一场可能的风波,竟就在这官民协力、互信互惠的模式下,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描绘出一幅与燕地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画卷。
  嬴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简上那「官民协力,平息粮荒」八字,眼底深处,那抹激赏最终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深邃光芒。
  他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案角那块写着「救命」的破布,又看向对面正低头安静插花的沐曦。她似乎浑然不觉,指尖轻抚过一朵初绽的兰花。
  「曦。」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沐曦抬头,眸清澈亮,彷彿早已料到这一刻。
  嬴政将两卷竹简推到她面前,语气乾巴巴地,带着一种极力维持威严却又不得不认输的彆扭:「……你赢了。」
  沐曦唇角立刻弯起一个压抑不住的、极甜极得意的笑容,像隻偷吃了蜜糖的小凤凰。她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那~王上答应我的赌注呢?」
  嬴政看着她那狡黠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那点因「战术失利」而產生的鬱闷竟瞬间烟消云散。他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君无戏言。说吧,想吃何物?孤这便让尚膳监……」
  「欸——」沐曦伸出纤指,轻轻按在他唇上,眼中闪动着恶作剧的光芒,「王上,赌约是『亲自下厨』,亲、手、做。可不许假手他人。」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