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明月 jīzaī24.cǒм
作者:
晚惊 更新:2026-02-24 14:33 字数:6711
腊月十二,国子监入学仪式。
傅明月寅正时分便醒了,虽没睡多久,但头脑还是清醒的。
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她躺在帐中,望着头顶的承尘,将今日的仪程在心头过了一遍,先拜孔子,次拜祭酒,再拜博士,最后是生徒互拜。
礼毕,便正式算作国子监的学生了。
旁边挂着一长条红丝带,是赵绩亭那晚送给她,并亲自将丝带绑在她的发间,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她至今都还清晰。
“明月祝你,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说完他俯身低头,与她额头相抵。
她拍拍脸,索性起身梳洗。
春杏跟她睡在一起,见她已穿戴齐整,揉着眼睛道:“明月姐姐,这离天亮还早着呢。”
傅明月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春杏你多睡会,我睡不着。”
春杏翻身睡着。
傅明月净了面,换上那身月白袄裙,还是入学考那日穿的,傅母说这身吉利。
用过早膳,天色刚蒙蒙亮。
傅明月出了院门,却见赵绩亭立在垂花门下,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低头望着灯不知想些什么。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赵绩亭将灯往前递了递:“送你。”
傅明月接过灯,灯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望他,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由问:“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他顿了顿,“今日是你入学的好日子,我送你到国子监门口。”记住网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и
她点点头,与他并肩往外走。
马车已候着,赵绩亭扶她上车,自己也跟着上来。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腊月的清晨寒意侵人,车内却暖融融的。
傅明月靠在车壁上,望着对面的人,他今日休沐,穿着家常的青袍,发髻束得齐整,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疲惫。
“案子查得如何了?”她轻声问。
赵绩亭摇了摇头:“那人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追查的东西,刀是军中制式,可那样的刀,黑市上也能买到。”
傅明月沉默片刻,又问:“那死者呢?”
“是个普通的布商,从江南来京城贩货的,没有仇家,”赵绩亭按了按眉心,“秦少卿说,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了。”
傅明月望着他,心头有些发堵,握住他放在一旁空闲的手。
“总会查出来的。”
赵绩亭抬眼望她,微微笑了:“嗯。”
马车在国子监门前停下时,天已大亮。
傅明月下了车,回头望他,赵绩亭也下了车,立在车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车将他们挡住,避开了别人的视线。
“绩亭,还有事吗?”她唤他。
赵绩亭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贺礼。”
傅明月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青白玉质,雕着简单的云纹。
“这是我去福善寺求的,”赵绩亭的声音透着温柔,“这玉扣名气大,求的人用来保平安,你随身带着。”
傅明月握着那玉扣,掌心微微发热,她没想到赵绩亭还抽空去了福善寺,那座寺庙在城郊荒山上,爬上去都要耽误不少时间。
赵绩亭俯身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和她距离拉近,眼里满是鼓励与肯定,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傅明月将玉扣仔细放好,转身往国子监走去。
入学仪式设在论学堂正殿。
殿中供着至圣先师的画像,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烟袅袅。
三十名新入学的女学生依次立于殿中,穿着统一的青衿,这是国子监生徒的服饰。
祭酒姓沉,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她率众行礼,诵读祭文,声音苍老却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圣贤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尔等既入国子监,当以圣贤为范,以经史为基,以天下为己任,毋怠毋骄,毋苟毋随,勉之。”
拜过祭酒,便是拜博士。
国子监的博士有五位,都是饱学之士,其中一位姓陈,是专授女子班的。
陈博士年约五十,面容慈和,她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
“你们既入了国子监,便不再是寻常闺阁女子,往后一年,我会教你们经史子集,也会教你们时政策论,望大家勤勉。”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我不管你们出身如何、家境如何,进了我这里,便一视同仁,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陈博士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往后每日卯正上课,酉时散学,每月逢五休沐,课业有迟交者,罚抄《论语》三遍;有缺课者,需补足功课,否则不得参加月考。”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吭声。
傅明月却暗暗松了口气,她不怕严师,只怕学不到东西。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
傅明月正要往外走,却见沉芸娘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明月,方才陈博士那眼神,加上她的笑容,真是温柔刀。”
傅明月笑道:“严师出高徒,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我怕我撑不住,”沉芸娘苦着脸,“遇到严厉的老师,我就想逃。”
傅明月正要说话,林疏桐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周婉贞,四人聚在一处,便往茶楼去。
沉芸娘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边吃边抱怨陈博士的严厉。
周婉贞却道:“我倒觉得陈博士挺好,对学生好,这样的老师,可不好找。”
林疏桐点点头,难得开口:“我打听过了,陈博士年轻时参加过科考,后来因为家中变故,没能入仕,她这一肚子的学问,全用在了教学上,听说她教出来的学生,考上秋闱的不少。”
傅明月听着,陈博士也是满腹才学,却无缘仕途,将学问传授给学生。
她想起孟夫人,想起那些为女子科考奔走呼号的人,一代一代,薪火相传,才有今日她们这些人的入学。
“咱们可得好好学。”她轻声道。
三人望她一眼,沉芸娘先笑了:“明月,你这话说得,跟陈博士似的。”
傅明月也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四人身上,暖暖的。
从茶楼出来,已是申时三刻,傅明月与三人告别,坐上马车往回走。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了。
傅明月掀开车帘,却见前头围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
她正要让老周绕道,忽听人群中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女子的声音,凄厉得很,傅明月正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傅姑娘,咱们绕道吧。”老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傅明月点点头,正要放下车帘,却见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穿着官服,青袍乌纱,竟是赵绩亭。
她一怔,忙下了车,往人群中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青紫,在女子怀里已经没有动静。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几个衙役,一脸无奈。
赵绩亭蹲在女子身边,正在查看那孩子。
他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回头对衙役说了句什么。
衙役领命,飞快地跑了。
傅明月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赵绩亭抬头见她,微微一怔,随即道:“这孩子溺水,被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我刚让人去请大夫。”
傅明月低头望着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光景,瘦瘦小小的,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女子的手:“别怕,大夫马上就来。”
女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大夫赶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他蹲下看了看孩子,又探了探脉,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他摇头:“晚了。”
女子闻言,惨叫一声,抱着孩子软倒在地。
傅明月心头一紧,望着那孩子青紫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绩亭,”她低声道,“我记得有一本书上写过,溺水之人,若及时施救,可先控水,再施以人工呼吸,虽不能保证救活,但总比干等着强。”
赵绩亭抬眼望她:“你试试,我相信你:”
傅明月蹲下身,将那孩子从女子怀里接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膝上,轻轻拍他的背。
拍了一会儿,孩子嘴里流出些水来,可还是没有气息。
她将孩子放平,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对他嘴里吹了几口气,然后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孩子忽然咳了一声。
傅明月一怔,又吹了几口气,那孩子又咳了几声,竟哇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响彻街巷。
那女子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那大夫愣了片刻,忽然拱手道:“姑娘妙手仁心,老朽佩服。”
傅明月摇摇头,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赵绩亭走过来,将她扶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女子抱着孩子,跪下来要给傅明月磕头,傅明月连忙扶住她,道:“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
女子哭道:“姑娘救了我女儿的命,就是我全家的恩人,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我亲自带着孩子登门拜谢。”
傅明月摆摆手,不肯说。
赵绩亭开口道:“她是国子监的学生,你若真想谢,往后多行善事便是。”
女子连连点头。
回府的路上,赵绩亭一直没说话,傅明月靠在车壁上,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
快到府门时,赵绩亭忽然开口:“明月。”
“嗯?”她睁开眼。
赵绩亭望着她,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入学第三日,正式开课。
卯正,三十名女学生齐集课堂,陈博士端坐案前,手执戒尺,目光如炬。
“今日第一课,《礼记·学记》,”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你们既入了国子监,便是那璞玉,我便是那琢玉之人。”
“琢得好,你们成器;琢不好,你们便是一堆废料。”
众人噤若寒蝉。
陈博士讲《学记》,不是干巴巴地讲,而是旁征博引,从《学记》讲到《大学》,从《大学》讲到《论语》,又从《论语》讲到历代学案。
一节课下来,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沉芸娘都忘了打瞌睡。
课间休息时,沉芸娘凑到傅明月身边,小声道:“陈博士真厉害,这些知识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听她讲课,脑袋都不够用了。”
傅明月笑道:“慢慢来,总能跟上的。”
沉芸娘点点头。
林疏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迭纸:“这是我做的笔记,你们若需要,可以抄一份。”
沉芸娘眼睛一亮,接过笔记翻了翻,惊叹道:“林姐姐,你这字真漂亮。”
林疏桐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周婉贞也凑过来,看了看笔记,道:“林姐姐这笔记,比我的全多了。往后我若有不懂的,可能请教你?”
林疏桐点点头:“互相切磋便是。”
四人相视一笑。
下午授课的是另一位博士,姓刘,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讲课慢条斯理,与陈博士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他讲课听得众人昏昏欲睡。
沉芸娘撑着眼皮,悄声道:“刘博士讲课,跟催眠似的。”
傅明月忍着笑,伸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呀。”
散学后,四人结伴往外走。走到国子监门口,忽见一个人影立在石狮旁,穿着官服,竟是赵绩亭。
傅明月一怔,快步走过去:“绩亭,你怎么来了?”
赵绩亭见她出来,神色明显松了松,道:“顺路,来接你。”
傅明月想了想,他衙门在城北,国子监在城东南,一点也不顺路,就是故意的。
沉芸娘三人跟过来,见了赵绩亭,都愣了愣。
沉芸娘凑到明月身边问:“明月,这位是?”
傅明月脸色如常道:“是我……”
她话没说完,赵绩亭已拱手道:“在下赵绩亭,在大理寺供职,诸位是明月的同窗,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三人连忙还礼。周婉贞打量他一眼,又看看傅明月,嘴角微微弯起,却什么也没说,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告辞了三人,傅明月与赵绩亭上了马车,马车驶动,她才问:“你怎么来了?”
赵绩亭道:“今日散衙早,想着你第一日上课,不知习不习惯,便来接你。”
傅明月望着他,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赵绩亭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让她靠着。
马车辚辚,穿过暮色中的长街。腊月的风冷得刺骨,车内却暖如春日。
此后数日,赵绩亭日日来接她,有时散衙早,便早早地等在门口;有时散衙晚,便让她在铺子里等着。
傅明月劝他不必如此,他却只是笑笑,说“顺路”。
沉芸娘三人便也日日见着他。
沉芸娘私下问傅明月:“明月,赵大人是你什么人,你上次都没说我看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而已。”
沉芸娘哦了一声,又说了别的话题。
周婉贞倒是一副了然的样子,悄悄对傅明月说:“赵大人待你真好,我爹说,大理寺丞虽品秩不高,却是实打实的要职,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他能日日抽空来接你,这份心意,难得。”
这日散学,傅明月照例往门口走,却不见赵绩亭的身影,只看见他的长随立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封信。
“傅姑娘,”长随道,“大人今日要连夜审案,不能来接您了。他让小的送信来。”
傅明月接过信,拆开一看,里头只有一行字:
“案有进展,今夜不能归,明日来接你,珍重。”
她将信收入袖中,对长随道:“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别太累。”
长顺应了,转身离去。
马车驶过南城时,忽然停了。
傅明月掀开车帘,却见前头围了一群人,又是那日的地方,她心里一紧,忙下了车,走过去。
却是那日的女子,抱着那个孩子,跪在地上。一见她,便磕下头去。
“恩人,”女子哭道,“我在这儿等了您好几日了,总算等到您了。”
傅明月连忙扶她起来,道:“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女子不肯起,抱着孩子道:“这孩子回家后,一点事儿没有,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我想着一定要找到恩人,当面磕个头,我们在这儿等了三天,今天总算等到您了。”
傅明月望着那孩子,白白净净的,脸蛋红扑扑的,哪还有那日青紫的样子。
她心头一松,笑道:“孩子没事就好,快起来,地上凉。”
女子这才起来,又让孩子给傅明月磕头。
傅明月连忙拦住,道:“她才多大,不用这样。”
女子擦着泪,道:“恩人,您姓傅,我和我男人往后您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们虽然穷,可孩子这条命,是您给的。”
傅明月摇摇头,道:“我不要你们报答,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女子连连点头,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抱着孩子离去。
傅明月立在原地,望着那母子俩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欢喜。
腊月二十,休沐日。
傅明月一早便往齐王府去。
赵念祯前几日托人带信,说想她了,让她得空去坐坐。
进了府门,丫鬟引她往后园去。
赵念祯正在园中骑马,府里竟辟了一处跑马场,比将军府的大许多。
赵念祯见她来,勒住马,翻身而下,笑道:“明月,你可来了。”
傅明月打量她一眼,她穿着骑装,英姿飒爽,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气色竟比从前好了许多。
“郡主近日可好?”傅明月问。
赵念祯挽着她的手,往暖阁走去,边走边道:“好得很,我这几日天天骑马,得了空就去射箭,跑得浑身是汗,回去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你不知道,这可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傅明月听她这样说,心里宽慰不少,看来她真的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
“明月,我带你看样东西。”
说着,拉起傅明月往外走。
出了暖阁,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一处院落前,赵念祯推开门,傅明月一看,怔住了。
院子里,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
“这是我的演武场,”赵念祯得意道,“我跟父王要的,他说女子不该舞刀弄枪,我说皇姑母都能骑马射箭,我也能,他拗不过我,便给我辟了这个院子。”
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弓,拉了个满月,道:“你看,我最近又练了练,比从前准多了。”
两人在演武场待了一个时辰。
赵念祯教傅明月射箭,傅明月笨手笨脚的,射了十几箭,只有一箭挨着靶边。
赵念祯道:“明月,你在多练练。”
傅明月笑道:“我是读书的料,不是射箭的料。”
赵念祯收了笑,望着她,认真道:“明月,你读书读得好,将来一定能考中,到时候,你入朝为官,我去边关,咱们一文一武,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傅明月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
子时三刻,傅明月听见院门响动,她起身推窗,只见一个人影踏月而来,青袍上沾着夜露。
正是赵绩亭。
他走到她窗前,望着她,微微笑了。
“怎么还不睡?”他问。
傅明月望着他,也笑了。
“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