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成名恨
作者:
焉知cc 更新:2026-04-11 16:40 字数:3559
第叁位证人是柳亚晗,女,短剧演员。
很少有人知道,她跟红得发紫的吴瑕玉曾是最好的闺蜜。不过那已经是入圈前的事情了,吴瑕玉在出名后就注销了曾经的一切联系方式。柳亚晗也从不提及,毕竟昔日同窗如今早已是云泥之别。
女人的乌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指甲剪的干干净净,穿一条简约的披肩长裙,眼下有疲惫的淤青。“我知道她这些年不算很干净,只不过,我没想到她会死。”
柳亚晗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出了与吴瑕玉公开形象截然相反的人设。这一切让季良文的调查出现新的转折。
首先被打破的,便是在粉圈流传已久的富家女的传言。“她妈妈以前在银行坐柜台,后来卖化妆品,爸爸是普通教师,并不是什么跨国公司老总的女儿。”
不过吴瑕玉从小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加之母亲的职业便捷性,在同龄人还在偷偷涂大红色的口红时,她便借鉴韩杂改良ig白女妆的思路,给国际妆容做本土化处理了。
“一年级她便开始接影楼的活,偶尔也会接一些童装寄拍。保护童模工作时长不得超过4小时的规定直到2019年才有,可是当年不到10岁的吴瑕玉一天能拍足10个小时。那时候她时常会带一些漂亮的塑封照给我们看,穿着小礼服,站在道具城堡前,说这些都是父亲给她买的衣服。我问她这难道不是撒谎吗?但是她告诉我,一个女孩子的价值,取决于她看起来像什么,而不是她是什么。”
后来吴瑕玉如愿以偿地出名了。
在童装订货会上,她穿的裙子总能接订单接到手软。不过在观众席的订货商随意地掀起女孩裙摆,将手直接伸进里面摸面料时,她依然会感到困惑,什么时候她能有能力逃开这些粗糙的大手呢?
季良文刷刷的记录声中,柳亚晗用平淡的口吻叙述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那时候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她什么都会告诉我。我说,如果我们能成为大企业家、大科学家、大明星,应该就没有人乱摸我们了。当年的吴瑕玉成绩斐然,名列前茅,我觉得她当个市长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都为儿时的话语笑了。
季良文对此有印象。
在明华中学查档案的时候他便发现,吴瑕玉在高强度拍摄的间隙,文化课居然还能保持在级部理科前五十名。按照这所市重点历年的升学率,即便不去电影学院,她也能稳稳读个985的好专业。
某种程度上,吴瑕玉够坚韧,也够聪明。只不过在这个社会过度的美丽会让人们忽视智慧,而大众更能接受白痴美人,胜过承认一个女人本就才貌双全。
柳亚晗继续道:“我有时会为她惋惜,觉得她如果做别的职业也会很出彩。不过她说,老师嘴上说‘心灵美最重要’,但升旗仪式上站在最前面的、元旦晚会上当主持人的、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比赛的,永远是那些拿得出手的女孩子——”
真犀利啊。
作为孩子能从大人的场面话中窥得事物运转的真相,这份能力如若不能用在正道,必将引领她走向灭亡。
“看来吴小姐在日常生活中很有自己的想法?”
柳亚晗拧着眉,“我觉得……她是一个善于翻译语言的人。”
“翻译?”季良文挑眉。
“对,”柳亚晗重复了一遍,“翻译语言,即把不同人群的隐形需求,翻译为直白的游戏规则,让自己如鱼得水。”
她永远知道社会流行什么,审美趋向什么,人群需要什么。所以她做账号能成功,美商整商也在线,在社交圈长袖善舞,长红不倒。
“我们圈子漂亮的女孩子很多,有的人能靠美貌和情商过上好日子,有的人被骗财骗色,更是屡见不鲜。我一直认为她是能完全靠自己的人,不过她身处的圈子是不容许她仅靠自己的能力去满足野心的。”
“为什么?”季良文不解。
他揣测,或许吴瑕玉是想要通过婚姻或者恋爱谋求更大的利益。如若她没有身处以颜值红利为核心的娱乐圈,或许就可以仅凭自己的双手达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柳亚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目光如轻飘飘的絮花。她轻描淡写地说:“或许是因为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行业,主要的权力与资源都集中在男人的手里吧。如果她想尽可能地分蛋糕,就必然会与这些掌握资源的人产生瓜葛吧。”
这是季良文所始料未及的答案,不过思及影视界至今没有解决男女演员同工同酬的问题,又顿感确实如此。
一个女人想在满是壁垒的男人世界里向上爬,借力打力似乎也算合理的逻辑。
柳亚晗接着道:“15岁那年,她考上最好的明华中学。我们偶尔见面,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多年。她说:‘亚晗,你知道吗,女孩子就像商品,包装决定了价格。’”
柳亚晗轻轻一笑,“那一刻,我感觉她变了——她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规则,只不过这份规则不是过去我们学到的奋斗、忍耐、竞争、考好大学,是男人与女人、雄性与雌性的游戏。而我和她不算光鲜的童年一起被留在了过去。”
声线放缓,如留声机的唱针缓缓滑入密纹深处,把那段灰扑扑的、两个人挤在旧沙发里分一袋干脆面的时光,拉成了一根再也扯不回来的长丝。
“我不再是她最好的闺蜜,不再是放学一起走的那个人,不再是约好谁也不谈恋爱不结婚、以后买相邻的房子一起养老的搭档,不再见面,不再讲话,不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开始有很多男人追她,有很多拍摄请她。她身边有了许多人,听说都是些小网红。她越来越美,vlog镜头稳定,光线朦胧,充满情绪氛围与隐隐的身体曲线感。”
“大概是那时候正式签了经纪公司吧。”季良文翻了翻档案。
柳亚晗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季先生,她是被逼迫的。”
季良文一愣,“谁逼迫她?”
“整个社会。”
警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政治课本上我们学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人,是社会的产物。每一个选择与其说是自己的选择,不如说是在机制下作出的当下的最优解。”柳亚晗的视线变得悲切,声音颤抖,发出隐含质问的哀鸣——
“或许您可以说她是自作自受,可是季先生,谁不想为自己搏一把呢?您怎能保证,这个圈子里只一个吴瑕玉,而没有其他像她一样被迫走上这条路的女孩子?您怎能保证,只要清洗了一个吴瑕玉,就永不会再产生下一个吴瑕玉?您怎能保证,这一切的恶都只来自于一个女孩的虚荣与野心。她是坏的——这制度也更是吃人的!”
最后一个符号落地的刹那,房间静的能听到错拍的心跳。女人的字字句句碎在地上,捡不起,拼不全。
在警校的社会学课上,他曾听过类似的模型理论。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大型的通关游戏,对女人来说,在青春期前与青春期后是两种规则。在前者中,女孩和男孩的竞争性被同时鼓励。一旦度过青春期,一味力争上游、追求卓越的女孩就会被视为不够美丽、忽视家庭、没有女人味。
高考结束后她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学习化妆穿搭,提升情商,以便在大学阶段就锁定一个德才兼备的好男人。女生的优越不再是参与社会竞争,而是如何获得爱情与婚姻,以便成为贤妻良母。
这便等同于游戏打到一半,规则骤变,之前攒的所有金币在新规则里统统一文不值。
吴瑕玉是敏锐的,她洞悉了新的玩法,并试图让这个系统为自己服务。代价是她首先把自己变成了一件昂贵的商品。
于是,一切便顺理成章地产生了。
她要推动王仁龙干掉有可能比她“昂贵”的新商品郭珍珍。
她要与崔俊杰合作,让有着商品属性的自己变成资本。
她要通过罗绮香的服装店选出像邓纯风这样的女孩,把她们包装成新商品,再送到货架上……
或许这些新商品会像当年的她一样聪明,继续成为新的加害者。一切都是那样水到渠成,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季良文毛骨悚然。
这是一场蓄谋多年的系统性谋杀。
他可以把昨日还是被害身亡的吴瑕玉,在今日作为害死郭珍珍与邓纯风的真凶送上法庭,但是他无法把整个社会送上法庭。
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他已经太习惯找具体的凶手、固定的证据、可起诉的罪名,但是他的手铐铐不走整个制度。他不知道此后还将有多少人在寻求“最优解”的捷径里误入歧途,他只是感觉很挫败,前所未有的挫败。
季良文整理情绪,看着她坐在椅子上,如沉默的雕像。他知晓她不提王仁龙,转而讲吴瑕玉是想说明什么。可惜他太过渺小,无能为力。
“谢谢您,柳女士,非常感谢您能讲这么多,”他顿了顿,“不过能否冒昧问您,当初为何没有走上类似的道路?如有冒犯,您可以拒绝回答。”
柳亚晗很干脆,“因为我丑。”
看到警官被她的直白震惊到的表情,她擦了擦泪痕,缓解沉重的气氛,“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也不够会翻译语言。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我也只是挣扎在失业线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季良文想起警校毕业那天,老教官对他们说的一句话:我们抓坏人,不是为了消灭恶,是为了不让恶成为唯一的生存之道。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还是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