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從歸上京,噩耗傳來
作者:
黑狮 更新:2026-02-08 14:04 字数:4319
心念一定,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大步流星地向着家的方向赶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城门之下,晨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动着王雨柔的鬓发。她牵着马,繮绳在手中缠绕,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盛满了离愁。
“到了上京会寧府,那边天寒地冻,切记要多添衣物。”王雨柔柔声叮嘱,话语里是化不开的关切,“若有任何需要,务必写信回来。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去寻你。”
苏清宴接过繮绳,注视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他此去上京,名为探望,实则要搅动一番风云,四年多了,徽钦二帝的境况,南宋赵构的态度,都牵动着天下格局,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苏清宴郑重承诺,“短则数月,我必归来。等我。”
一旁的名融也红了眼圈,这个曾经懵懂的少年,如今已是承和堂能独当一面的掌柜。
“师父保重!我们都会想你的,您一定要早日回来看我们!”
苏清宴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份力量让名融的身子一震。
“你也保重。师父不在,承和堂就交给你了,莫要堕了它的名声。”
名融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中年人的执拗与自信。
苏清宴不再多言,离别之情最是消磨意志。他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城楼下的两人,猛地一抖繮绳。
“驾!”
骏马长嘶,四蹄翻飞,捲起一地尘土,朝着通往北国的官道绝尘而去。
……
北风捲地,草木枯黄。
一个月的鞍马劳顿,苏清宴终于抵达了金国的都城,上京会寧府。这座雄踞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巨城,透着一股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粗獷与霸烈。
他没有片刻歇息,径直打探徽钦二帝的居所,可还未靠近,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带着一队甲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正是金国大将,完顏娄室。
四年未见,完顏娄室的面容更添风霜,他看到苏清宴的瞬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但这份震惊很快被一股滔天的急切所取代。
“石先生?你……你还活着!”他来不及寒暄,一把抓住苏清宴的胳膊,力道之大,几欲捏碎骨头,“皇上病重,快!快随我进宫!看到你没死,我就知道皇上有救了!”
苏清宴心头一凛。金太宗完顏晟病重?这可不是小事。
他不及多问,被完顏娄室半拉半拽着,在金兵铁甲的簇拥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衝入戒备森严的皇宫。
金太宗完顏晟的寝宫内,瀰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挥之不去的沉沉死气。
牀榻之上,那个曾意气风发、雄视天下的金国皇帝,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短短四年,竟苍老得判若两人。
苏清宴叁步并作两步走到龙榻前,无视周围一众焦灼的皇子公主,径直搭上了完顏晟的手腕。
指尖真气探入,他瞬间瞭然。
油尽灯枯。
这是长期殫精竭虑,心力交瘁所致。想来自己失踪的这四年,金国朝堂必不平静,而他赖以补充精力的御元膏也已断绝,加上年事已高,这位皇帝的生命之火已然微弱到了极点。
“石太医,皇上……皇上他到底怎么样了?”完顏娄室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苏清宴没有作答,只是平静地从随身的楠木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赤红,宛若血珀雕琢而成的奇异果实,甫一出现,整个寝宫的空气中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血菩提!
他捏开完顏晟的嘴,将这枚疗伤圣药塞了进去,并以真气助其化开。
一旁的完顏宗翰和几位皇子再也按捺不住,围了上来。
“太医,您倒是快说句话啊!父皇究竟有无大碍!”
“石先生既已出手,父皇定能妙手回春!”
嘈杂声中,苏清宴缓缓收回手,起身道:“皇上日理万机,积劳成疾,已无大碍。我已给他服下灵药,待药力化开,明日再来为陛下巩固元气。”
众人听到他这番话,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石先生的医术,早已被奉为神蹟,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苏清宴办完此事,便想抽身去见徽钦二帝,却被完顏宗翰伸手拦下。
“石先生留步。”完顏宗翰的态度虽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您要见那两位,不急于一时。还是等皇上醒来,亲自定夺为好。”
苏清宴扫了一眼周围金国权贵们紧张提防的模样,心中瞭然。他一个“宋人”,在金国皇帝病危之时突然出现,这些人不把他当场拿下已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也罢,不急这几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寝宫。
门外,一众金国将领才终于松了口气,纷纷上前与他见礼,嘘寒问暖之声不绝于耳,问题一个接一个,让他应接不暇。
在人羣的缝隙中,他忽然瞥见完顏娄室不自觉地揉搓着自己的右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抽搐。
苏清宴的动作一顿。
那个位置,正是当年他情急之下,用幻影筒射出的那支箭矢所伤之处。
看样子,这旧伤给完顏娄室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
他拨开众人,从木盒中又取出一枚血菩提,这一颗比给完顏晟的还要饱满硕大,血色慾滴。他走到完顏娄室面前。
“完顏将军,服下此物。可治你的旧伤,亦能增你内力。”
完顏娄室一怔,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不明所以:“先生,这是何药?”
“服下便知。”
完顏娄室没有丝毫犹豫,将血菩提拋入口中。果肉一经咬碎,一股醇厚无比的暖流轰然炸开,带着奇特的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他只觉一股沛然热力直衝右肩的旧伤处,那处盘踞多年,阴雨天便会发作的刺骨疼痛,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开始丝丝缕缕地消融。
“先生,您这……”完顏娄室震惊得无以復加。
苏清宴领着他,在皇宫的回廊上缓缓踱步,一边将自己坠崖后如何死里逃生、如何辗转求存的经歷简略说了一遍,当然,其中关于凌云窟的祕密,他隻字未提。
没过多久,完顏娄室忽然停下脚步,活动了一下右臂,脸上是狂喜之色。
“不疼了!先生,真的不疼了!”他兴奋地挥动着手臂,那股折磨他数年的顽固痛楚,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您真是神医!那股暖流所到之处,旧伤的痛楚便烟消云散!”
苏清宴淡淡道:“你我之间,算是扯平了。我射你一箭,你也射我一箭。只是我能治好我的伤,你却不能。半月之后,我再予你一粒,你的旧伤便可痊癒,内力亦能精进。”
完顏娄室闻言,竟是单膝跪地,对着苏清宴行了一个女真人的大礼。
“先生此乃救命之恩!娄室铭感五内!从今往后,先生但有差遣,我完顏娄室万死不辞!”
正在此时,一名宫女匆匆来报,金太宗醒了,传旨要立刻见苏清宴。
当苏清宴再次来到寝宫时,完顏晟已经靠坐在牀头,虽然依旧虚弱,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何止十倍,双目之中已有了神采。
苏清宴躬身下跪:“臣,石承闻,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卿免礼,快,到朕跟前来。”完顏晟朝他招了招手,感慨万千,“朕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活着,就好!黎其正那逆贼,朕已下令全国通缉,定为你讨回公道!”
“谢皇上隆恩。”
完顏晟坐直了些,郑重地开口:“石卿,朕有一事要告知于你,你……需得做好准备。”
苏清宴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是徽钦二帝出事了?
只听完顏晟缓缓说道:“你坠崖之后,那两位听闻消息,悲痛万分,茶饭不思。朕遵照你的嘱咐,供给优渥,知晓徽宗喜爱舞文弄墨,笔墨纸砚从未断绝。”
他话锋一转,长长叹了口气。
“后来,南朝的赵构遣使前来议和,愿意称臣,岁币朝贡。朕问及使臣,可有迎回二帝之意。然而,让朕百思不解的是,他们只谈称臣纳贡,对迎回徽钦二帝之事,竟是绝口不提。”
完顏晟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他们无意接回,朕便只能继续留着。只是从那以后,徽宗便鬱鬱寡欢,一病不起……就在前年,去了。”
“朕知你心中难受,去吧,去祭拜一下你的故主。”
轰!
苏清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徽宗皇帝……驾崩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谢恩,如何走出那座压抑的宫殿。当宫外的冷风吹在脸上,他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在胸中的惊愕、悲痛与滔天怒火轰然决堤。
在侍卫的引领下,他踉踉蹌蹌地来到一座孤零零的坟塋前。太宗因苏清宴的缘故,将他的陵墓修得还算体面——一块简单而高大的墓碑。
噗通一声,苏清宴重重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皇上……臣来晚了!臣来晚了啊!”
“臣……对不住您!终究是没能让您再看一眼故土山河!”
自古无情帝王家!
赵构,你好狠的心!为了你那不稳的皇位,竟连亲生父亲和兄长的性命都可弃之不顾!
苏清宴捶打着地面,心中恨意翻江倒海。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窜起。
钦宗!钦宗皇帝还在!
他疯了一般,转身就朝钦宗的府邸狂奔而去。
所幸,完顏晟还算信守承诺,即便在苏清宴失踪后,钦宗的待遇依旧优渥,府邸虽不华丽,却也齐整乾净。
苏清宴衝进院中,看到一个萧索的背影正立于案前,聚精会神地写字。那身影,比四年前更加清瘦,也更加颓唐。
正是宋钦宗,赵桓。
苏清宴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
“皇上!臣……回来了!臣罪该万死,未能见到太上皇最后一面!”
那作画的身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当看清跪在地上的人是苏清宴时,钦宗手中的画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墨汁溅了一片。
他呆呆地看着苏清宴,嘴脣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先……先生?”
“是你吗?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叁步并作两步衝下来,一把将苏清宴从地上拽起,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彷彿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化作泡影。
苏清宴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心如刀绞:“让皇上受委屈了,臣……罪该万死!”
“什么皇上!朕如今不过是个亡国之君!”钦宗用力摇着头,泪水与鼻涕混在一处,“快起来,快!我们坐下说,坐下说!”
两人落座,钦宗的情绪稍稍平復,便开始讲述这几年的遭遇。南宋屡次派使臣前来,每次都说会接他们父子还朝,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说到最后,他提起了自己的母亲韦贤妃被接回南朝那一日。
“我……我死死拉住母后的车轮,求她转告九弟,若能让朕回去,朕愿永世居于太乙宫中,做一观主,绝不与他争位……”
钦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这个曾经的九五之尊,再也无法维持最后的体面,竟一把抱住苏清宴的胳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丧父之痛,有亡国之恨,更有被至亲拋弃的无尽绝望与悲凉。